目前在场的,最高的也就是康崇这样的六品‘员外郎’,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
面对眼前这位新任户部侍郎,即便人家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要烧一把火,找一些人立威,但他们却毫无办法。
当陈衍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自己成为那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而被陈衍提起,问了几个问题的康崇心如死灰,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带着老娘和妻儿返回家乡了。
长安,不是他这种毫无背景之人能混得开的。
陈衍摸着下巴,“前些天,我有一个友人跟我讲,户部因为职责问题,一个小小九品官员,能捞的油水足以让一名六品官眼红。”
“更别说类似康守义这种,负责审核各州、各部上报的支出需求,平衡与核算的度支司‘员外郎’了。”
“比如你要是想贪,那么只需在账上动动手脚,被划出去的那部分,自然就落入了口袋。”
他微笑道:“既然要立威,那么最好的选择自然是找贪官,这样一来,不仅无错,反倒上任就能在履历上记下一笔功劳。”
“且立威的目的还达到了,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众人沉默,其中一人赶忙站出来表示,“大人有所不知,当前的尚书大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在贞观四年的时候,便大肆彻查了户部,贪官污吏已经全部被尚书大人按照律法处置了。”
“不瞒您说,下官等人确实有捞油水的机会,但......我们确实没捞过,也不敢捞。”
“嗯?”陈衍颇为诧异,盯着站出来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贺勋。”贺勋恭敬拱手。
陈衍了然,想起了这个人,一位七品主事。
现在看起来挺不错的,至少敢开口说话。
“你说得很对,尚书大人的为人,我了解一些,他确实是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陈衍先是点头肯定了贺勋的话。
当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很多人紧绷的神经刚松下来些,便听陈衍话锋一转:
“不过,距离尚书大人进行彻查已经过去了两年,我怎么知道,在这两年里,你们其中有人没扛得住诱惑,从而利用职务之便,充实自己的口袋呢?”
此刻,在场官员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陈衍站了起来,缓缓走下去,“我刚来,你们可能对我不太了解,或许有些人听说过一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个人讨厌麻烦,最是讲究效率。”
“查!我不想费那个心思,因为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要么真的没贪,要么就是藏得很深。”
“要不这样吧,你们自己来说说!”
“谁贪了,自己站出来,我保证你家人无恙,如何?”
当他的话音落下,堂中瞬间安静了。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侍郎,竟然让他们自己说有没有贪污?
这是能说的吗?
先不说他们有没有贪,就算有,那他们也不可能说啊!
陈衍不管他们怎么想,笑呵呵地来到康崇身后,伸手拍在他肩膀上。
康崇浑身一个激灵,腿都软了。
“康员外郎,你贪了吗?”
康崇吞了口唾沫,额间冷汗直流,“下官以性命起誓,在位期间,从未贪过一丝一毫,如违此誓,愿遭天打雷劈!”
“嗯~”
陈衍拖长了语调,似在琢磨,“其他人我也不想问,大概会跟你的回答差不多,有的毒誓或者比你发得还重!”
“呐!”
“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康守义啊康守义!”
陈衍两只手搭在康崇肩膀上,强行掰着他直起身子,然后面对着户部一众官员:
“你在户部太多年了,资历是最老的一个,你来告诉我,他们之中......有没有人贪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说没有的话,我可能会失望。”
“但如果你指出来的话,从今往后,你就有背景了......”
那一刻,康崇脑中一片空白。
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康崇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衍看见人群里有人眼神躲闪,有人面色发白,也有人垂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笑了笑,“康守义!你为什么不说话?”
“大人......下官......”
康崇呼吸急促,手脚冰凉,内心是拒绝的。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察觉账目上细微的不对劲,某些同僚突然宽裕的家用,醉酒时几句含糊的炫耀......
可他从来不敢深想,也不敢说。
他是个没有背景的员外郎,能坐在这个位置,已是用尽了半生气力。
但他更不敢得罪陈衍,因为他太清楚类似他这样的小人物,在大人们面前到底有多么渺小。
或许在外人眼里,是他户部的六品员外郎,可在陈衍这样的人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再者......
康崇承认,他因为陈衍最后那句话狠狠心动了。
为什么他当初一个寒门出身,二十多岁靠科举入仕,连太上皇李渊都有些关注的天之骄子,到现在郁郁不得志,才到中年,已是头发花白?
不正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抛弃糟糠,娶前刘侍郎的女儿吗?
这十几年以来,康崇从最初的坚信自己可以靠着努力和才华,打破来自上层的压制。
然而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他渐渐感到疲惫,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逐渐开始失去信心,再到现在不敢挺直腰背的麻木。
直到这一刻,康崇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偶然跃出水面的小鱼,随便一朵浪花打来,就能将他重新拍回水底。
起初他以为,陈衍挥过来的是一把刀,要将他斩落。
现在才明白,陈衍挥过来的确实是一把刀,但不是要将他斩落,而是要斩断他身上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