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首怎样的诗?
刘予初和朱小蝶皆是读过许多书的姑娘,但此刻的她们却完全无法去领悟这首诗的内涵。
这首诗冲击着她们的认知,尤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句,更是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们皆生在富贵人家。
从小到大她们从未曾领略过这首诗所描述的那种荒诞与悲惨的生活。
朱小蝶这两年跟着刘铁衣常去乡下,她对百姓生活的苦楚比刘予初感触略多一些。
至于梁书喻和王至贤这两位,他们是商贾之家的少爷,对于百姓生活之苦他们也就是听同窗的某些学子们说过。
这首极长的、他们无法全部给记住的诗,让这些衣食无忧的少年们对百姓之苦有了一个深刻却又模糊的印象。
深刻,是因为这首诗是陈小富这位大儒所做!
没有人料到这位临安花溪别院的少爷,这位当今位高权重的爵爷对百姓生活的苦楚竟然了解的如此之深。
仿若他亲身去体会过一般。
至于模糊,便是他们难以将那样的苦在脑海中用画面的形式呈现出来。
因为未曾经历。
故而无法想象。
他们的视线依旧落在陈小富的身上。
此刻的陈小富在吟诵完这首几百字的长诗之后,他依旧望着夜空中的星。
从他的侧脸看过去,这一刻的陈公子,全然是一副悲天悯人之模样!
刘予初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怔怔的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余人同样如此。
即便是熟悉陈小富的安小薇和李凤梧二人,这时都被这首诗的气氛所感染。
诸葛小天一直生活在那无名的、亦无人知晓的小村子里。
在离开那处村子,在见到了集庆的繁华之后,他才知道这天下的人过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小村子里的日子说不上苦。
至少不及少爷这首诗里所描述的那般苦。
因为小村子每年都会有一笔从外面送来的银子。
村子里的村民们并不缺吃和穿,故而从来未曾饿过肚子,也未曾受过严寒。
在集庆生活了几日之后,小天以为小村子里那种日子就算是苦了,却不料天下真正受苦的百姓即便是他,也难以想象。
这是真的么?
小天想起了父亲曾经回村子里说过的一些话——
“世间若有桃园,这小村子大抵就算是桃园吧。”
“虽无人间繁华……但桃园之贵不在于繁华,而在于安宁!”
“安,是安身。”
“宁,是心宁!”
“这就是人世间的美丽了,有一安身之处,不为一日两餐而愁,不为衣食住行而忧,不求大富大贵,忙时种田闲时放牧,如此一生,虽平凡却极为不易。”
“小天,你要珍惜这样的日子,因为当你离开这里之后……你渐渐就无法再得安宁。”
“因为诱惑。”
“来自金钱或者权力的诱惑!”
“因为争斗。”
“为了金钱为了权力,你将永远无法避免与人去斗!”
“因为茫然。”
“你见多了外面的人和事,你或许会对这世道生出厌恶之心,你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做起,也或者无能为力。”
“也因为……尔虞我诈。”
“真正的刀光剑影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才是人世间真正的凶险!”
诸葛小天曾经对这番话并不是太理解,至今他也不是太理解。
毕竟涉世未深。
也因为在少爷的身边,有少爷罩着,即便他是少爷的马夫,但与少爷同去参与的宴席上,却都有他的位置。
所以,在他的眼里,这人世间依旧是美丽的。
他没有料到在少爷的眼里,这人世间并非如此。
就在所有人还震惊于陈小富做出了如此之长的、意义却又极为深刻这首诗中的时候,陈小富徐徐转身。
他醉醺醺咧嘴一笑:
“诸位,我醉了。”
“本应该与诸位一同说些欢喜的、大家都愉悦的话题……”
“即便是作诗,也应该做一首烘托气氛的诗词。”
“比如……”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他昂首向安小薇走去,高声又道: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诸位,诗酒趁年华啊!”
他这脱口而出的,与那首《咏怀》的意境全然不同的词一出,瞬间将所有人从《咏怀》的凄楚中带了出来。
这首他没有说词牌名的词,令这些少年们顿时为之一振!
尤其是刘予初。
她想到了那个关于陈爵爷身世的传言——
‘休对故人思故国’!
这或许就是他而今超然的心态。
‘诗酒趁年华’,这便是他对在坐的、或者整个大周的少年们的期待!
刘予初连忙再次落笔将这首词写在了纸上。
她正想要问问陈小富这首词的词牌名,却不料陈小富身边的三人此刻都已站了起来。
陈小富醉眼朦胧的拍了拍刘铁衣的肩膀:
“铁衣兄,我醉了!”
“春来大爷已给我们收拾好了房间……我得去睡觉了。”
所有人此刻都站了起来。
他在安小薇和李凤梧的搀扶之下走出了草庐站在了外面的院子里。
他又抬头仰望着璀璨的星空,他看见了那条漂亮的银河。
他的眼变得明亮的许多。
所有人都跟着他出了门,他回头扫了众人一眼,拱了拱手又道:
“诸位……今夜星光灿烂,能与诸位相聚于此,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缘。”
“书山路远,学海无涯……求学者当努力读书,莫要辜负了这大好的年华。”
“将来若你们入了仕途……切记!”
“举头三尺有神明!”
“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他又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刘铁衣等人挥了挥手:“有缘,咱们帝京再见!”
“走了,睡觉!”
当他们一行四人刚刚离开这处小院,去往后院歇息之处的时候,惊蛰那处草庐里一群人来到了这院子里。
平江书院院正朱丛书震惊的看着依旧站在院子里的这些少年们,他问了一句:
“刚才隐约听见了有人作了一首诗和一首词,这诗和词,可是苏亦非所做?他人呢?”
朱小蝶沉吟三息:“爷爷,这诗和词可不是苏师兄所做!”
朱丛书一惊:“那是何人?”
“陈公子!”
“……哪个陈公子?”
朱小蝶看向了刘铁衣,刘铁衣这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那位陈兄的名字!
“这个……就是上午时候在石湖边看春来大爷钓鱼认识的,对了,那酸菜鱼和西湖醋鱼就出至陈兄之手……”
刘铁衣颇为畏惧的看了看朱丛书,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那两首诗词很好么?”
朱丛书瞪了他一眼:“岂能用很好来形容!可惜未能听清楚全文,可有将其记录下来?”
刘予初连忙说道:“晚辈有记了下来。”
朱丛书急不可耐的大步走入了草庐,拿起了书案上的那几张纸。
一看……
这一看就是足足盏茶功夫!
他的脸色越来越激动。
他的那双老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炽热!
他终于抬起了头,急迫的问道:“陈公子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