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名观显庙无玄真,魔丸洞里有仙缘

追丧马化作虹光疾驰在万丈高空,显然它已经不满足于奔走俗世丧葬行当,而是有了一颗想要把出殡业务带去天上的心。

小妖马一路不停,纵地金光、潜渊缩地、驾雾腾云.各等赶路神通穿插自如,只盏茶时间不到,就带着徐青到了东海地界。

东海沿岸地域辽阔,徐青沿途打听,单是名为九湾河的地方,就有不下五六处。

“这仙缘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找着的!”

徐青来到东海只花了盏茶时间,可寻找记忆中的小庙却足足用了七八日光景。

不过仙缘向来可遇不可求,徐青也不着急,正所谓一念清净,仙缘即生;一念执着,仙缘即灭.

徐青此前借助奇门遁甲卜筮,却是阴云遮月这等暗昧难名的卦象,他使用投鞋问路法,鞋子便头上脚下,仿佛不倒翁,来回摇晃终不得方向。

这些天字以下的法门,到底窥不见真正的仙缘。

徐青索性不再急于搜寻,而是潜下心来,体验东海的风土人情,以及海葬、水葬的独特魅力。

水葬与土葬截然不同,徐青一路走访,这才寻到一户正出殡的李姓人家。

这些长期在沿海繁衍生息的百姓,宗族观念远比内陆深重,单说那李姓族人出殡当天,整个宗族便有近千号人齐至李家祖宅里悼念祭奠。

徐青一打听,才知是这李姓人家的族长寿终正寝,那李族长德高望重,便是施行水葬,也是用的最高规格的仪式。

俗话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仙缘寻不着固然可惜,但要是能寻到提升自己丧葬水平的机遇,却也是一件极幸运的事。

丧葬大事不便外人观瞧,李家宗族又极为排斥外来者,徐青本来无法入内旁观,但当他声称自个是海神娘娘庙的庙祝时,李家人便立时改换态度,将他奉为座上宾。

海神娘娘的盛名,在沿海地带却是比皇帝都好使!

徐青心中感叹,若是有朝一日他保生庙的盛名也能影响到沿海边镇,该有多好

沿海水葬与土葬、崖葬大同小异,都是先请白事先生择时择地,不过那丧葬先生选的不是土坑墓穴,也不是悬崖峭壁,而是避开渔场港口,定在了开阔海域,还有一些大河江口地带,供主家选择。

水葬当天,必选涨潮或日出时分,此为潮去潮来,魂随龙宫。

这说法倒是和徐青主张的迎来送往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外水葬还有棺木的不同。

水葬的棺木其实就是竹筏船只。

出殡时,丧葬先生以素布装裹船只,船头放置祭品,多为米饭、酒水、纸钱等物。

家中有钱的用船只收殓亡人遗骸,家中拮据的则用竹筏或是老旧木筏权作盛殓。

似李家族长这等德高望重的人物,用的便是上好桐油浸泡好的棺木。

为确保船只入水后能沉入水底,李家族人又从各家各房收集来陶罐、砖瓦等物,只待船只入海,便将之凿沉。

徐青所学堪舆之术早已出神入化,不论山野城镇,还是海陆风水,他一看便知好坏。

那丧葬先生择取水穴时,久久未能找到龙穴所在,但当徐青掰下一片碎瓦,丢向远处水中时,老先生顿时眼前一亮。

“仰天弓背,九曲环绕,水流曲折贵气不散,当真是一处上好水穴!”

“没曾想你这小庙祝还懂得风水。”

徐青笑而不语。

他能说自个也是同行吗?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丧葬先生问向李家本地人。

有世代渔猎的渔民上前回道:“此地名为西海河,也叫九湾河。”

“西海河?这里不是东海么?”

水葬先生满是诧异。

一旁,有李家长者解释道:“这事有些根源,说起来我李家原也不是东海人士,而是世代在西海九湾河居住。”

“不过据祖上相传,先祖在西海积攒下诺大家业后,却惨遭变故”

“具体什么变故,我等后辈也不甚清楚,只听长辈口口相传,说是有魔童闹海,惹怒了西海龙王,致使九湾河附近城镇尽数被海水淹没,我李家基业也一朝丧尽。”

“先祖为逃脱那魔童祸害,便带上幸存族人前往他处谋生。”

“但我李家先祖世代以水为伴,又怎能适应得了他方水土?”

李家长者摇了摇头,继续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先祖病倒在半途时,有骑乘白额大虎的仙人出手搭救,那位仙人在得知先祖无家可归后,便以神仙手段将我李家幸存族人带到东海繁衍生息。”

“西海与东海相隔何止万里?先祖再不怕妖魔祸害,但先祖终究故土难舍,这才为这地界取了九湾河一名,实是为了纪念祖地。”

李家长者说罢九湾河的来历,又添补道:“说来也是缘分,我李家先祖后来在这东海又遇到过一次骑乘白额神虎的仙人,不过那时的仙人已经位列仙班,成了东海水神。”

徐青听得耳熟,一旁的水葬先生却浑不在意,只当是瞎话来听。

“西海魔童,东海魔丸洞天”

徐青总觉得这两者有什么联系,但一时又无从说起。

众人随舟而行,当来到水穴所在,水葬先生便开始诵念经文,施行水醮仪式。

随船亲友围拢小舟,沿途抛洒花瓣、米粮、纸钱。

李家小辈子孙则负责焚烧纸扎引路船,为长辈指引道路。

徐青触类旁通,这引路船可不就是土葬里负责勾魂引路的雄鸡!

其他超度仪式却是和寻常法事无二。

待亲友告别完成,最后举行的便是沉水下葬的丧仪。

那盛殓尸骸的小舟外表与寻常木舟等同,但底下却有陶罐、砖石负重。

外看是木,入水则立刻成锚。

水葬先生遣舟入水,随即掐诀念咒道: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三魂早将,七魄来临,

虚惊异怪,坟墓山林!”

“今吾奉水府玄章,敕令水府:

蛟龙鱼鼋,护持潜灵!

水路非遥,一念即登!

此去幽途,荡荡平平!”

徐青默默记下,寻思等哪日有顾客寻自个水葬,也能用上。

咒语念罢,水葬先生手持锤凿将木舟底部凿出一小洞,寓意开天门,同时也是为了让木舟沉入预定水穴。

做完这一切,众人合力将承载遗体的木舟滑入水中。

丧船晃晃悠悠驶向水穴,最后在众人眼中渐渐沉没。

水葬没有墓碑,但活人所寄情思却是分毫不减。

返程时,一行人等不走原先水路,而是另则一条水路,返回祠堂。

沿途中,所有随船人员禁止言语,生怕惊动前来接引亡者魂灵的水府龙君。

当船只穿过九河湾,眼前水流忽然变得湍急,徐青心神微动,体内肉眼不可见的水僵法力笼罩周围水域,先前还摇摇欲坠的大船瞬间恢复平稳。

这边,徐青刚收回心神,却又被远处海岸上一座破烂庙宇吸引了视线。

他压下心头疑惑,等到船只靠岸后,方才开口询问:

“李老伯,我看九湾河西南高崖上,有座小庙,不知里面供的是哪方尊神?”

徐青不提这茬便罢,一提,那李家长者立刻拉下脸道:“尊神?他算哪门子尊神!也不知是我李家得罪了谁,竟然在我家门口建了座供奉邪神的鬼庙!”

李家长者简直气不打一出来:“我李家祖上险些灭族,便是因为西海的魔童为祸,如今我等举家迁徙至此,世世代代皆以魔童为虎狼,可那庙里却公然祭祀魔童。”

“我李家又岂能容忍?”

李家长者冷哼道:“早在两年前,老夫便让人毁了那庙里的神像,破了他的庙门,谁若敢去祭拜,便是要和我李家结仇.”

“.”

徐青并未接茬,他转而问道:“敢问老伯,那供奉邪神的鬼庙叫什么名字?”

“记不得了,好像是叫什么魔天庙你听听,谁家正经神仙会叫这等名字?”

一旁,有李家小辈插嘴道:“不是魔天庙,是魔丸洞主庙。”

“老夫管他是魔丸洞主,还是鱼丸洞主,只要是三头六臂,和那传说中魔童一般模样的,必是邪神无疑!”

“依老夫看,那庙与河淀洛家脱不了干系.”

九湾河西边,荒滩野崖上孤零零杵着一座破庙。

那庙大门破去半扇,豁牙露齿,海风一过,吱呀乱响,听着就瘆人。

徐青牵着追丧马,孤身一人迈步进入。

破庙虽小,五脏俱全。

在香殿左右,还像模像样的写着一折对联。

“我命从来本自然,果然由我不由天”

徐青看着那歪歪曲曲,如同春蛇秋蚓胡乱攀爬的字迹,竟也从那字里行间看出来此间主人蕴藏的那股桀骜不驯的心气儿!

像这般傲气的神祇,该是什么模样?

徐青心中满怀探究之意,迫不及待走进殿内。

只见香殿里,一尊神像正伫立在正北方位。

徐青抬头看去,眼前神像模模糊糊似是三头六臂的少年形象,可那神像的脑袋早已被人尽数毁去,就剩底下几条断胳膊断腿儿,还兀自硬气地戳在那儿!

“我命由我不由天?”

徐青语气中满是疑问。

他凑近一看,当看到那满目狼藉的金身,以及神台上被掀翻的香炉时,徐青面色愈发古怪。

“我命由我不由天?”

依旧是疑问句。

徐青很难想象,能写出那么句对联的神祇,会是这么一副狼狈模样。

虽说这‘魔丸洞天’的主人和他寻仙术中看到的有些差距,但徐青却可以断定,这就是他要寻找的仙缘所在!

徐青收拾心情,扶起香炉,手捧三炷香,正色道:

“晚辈徐青,云游贵处。方才见此地灵气非常,想是有真神居住,因此特奉灵香三炷,以敬尊神。”

礼多人不怪,神也一样。

徐青打过招呼,见过礼后,便彻底放开手脚,开始沿着香殿的边边角角,搜寻一切可能隐藏仙缘的线索。

打开天眼心瞳,徐青不放过每一堵庙墙,然而却并未看到任何天书或是其他仙缘痕迹。

徐青仍不放弃,他转而又取出子母针线,将那破损的三头六臂神人塑像缝合如初。

但依旧没有任何异常显现。

徐青眉头蹙起。

寻仙术应该不会出错,这里必然是有仙缘存在,莫非是他来得早了?

又或是他还没有表现出程门立雪那般求学诚心,所以未得到此间主人的认可?

徐青这人性子也轴。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修行?

既然这里有可能存在仙缘,那他不如就在这儿多留些时日,说不定这处野庙的主人真就吃心诚这一套呢!

徐青拿定主意,便自顾自道:“晚辈近日略有所得,若前辈不嫌叨扰,还请容我在此结庐,静悟天地之道。”

“.”

与此同时,距离魔丸庙不远的水府中,有少年忽然皱起眉头。

他透过刚缝合好的泥塑金身看向魔丸庙,只见香殿中,那不请自来的青年果真盘坐在地,入定修行起来!

他身为魔丸庙的主人,此时看到对方赖着不走,心里却是好大郁闷。

“师兄寻找有缘人为何就那般轻易?如今到了我这儿,却怎就处处不顺?”

身穿莲花仙衣的少年已然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想他当年在西海闹下好大名声,九湾河地界的老百姓世世代代将他视作带来灾祸的魔童,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来到与西海截然相反的东海寻找有缘人。

结果却不曾想,这世上的冤孽就是这么凑巧,他跑到东海,好不容易寻到个同样名为九湾河的地界建庙,竟还能遇见当年西海李家支脉的人!

难不成这就是报应?

那李家时隔多年,愣是在数千年后的今天亲手毁了他的金身,砸了他用来寻找有缘人的庙宇。

“这地界可真晦气!”

若换旁人,这时候兴许早就改换它地,再选洞府。

但魔丸洞主却偏偏是个执拗的主,旁人越是不待见他,他越是要留下来。

结果倒好,这两年里莫说有缘人,就是半个来上香的人都没有!

时至今日,好不容易有个人来到庙里,却是师兄当年择定的有缘人。

这他到哪说理去?

不行!今日高低也得想个法子给这人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