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当神仙不?”
“当神仙?”
“对,神仙!”
“是那天上飞来飞去,长生不老的神仙?”
“对,就那个,老赵考虑考虑?”
“我考虑个屁!”
对徐青而言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但听在赵中河耳朵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还让他当神仙,你怎么不说让我造反当皇帝,封你做大将军呢?
赵中河见徐青一脸郑重其事,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老赵,你可别不信,单说你身前这位真人,就是一位活了两千多年的陆地神仙。”
赵中河看着眼窝深陷,面色惨白,满脸都是虚相的中年人,心里更加不信。
“一副病痨鬼样子,不是好赌就是好嫖,再活二十年都够呛,还两千年.”
扶鸾上人惨白的脸有些发青,他这副模样还不是拜徐青所赐。
若不是被都天大阵透支了本元,他何至于整日抱着丹炉调养身子?
“赵居士,你不信我可以,但这位徐道友可也不比神仙差到哪里去.”
“老徐?神仙?”
赵中河终于收起轻视之心,他眉头微皱,神色凝重道:“你二人想必也已经看出某的根底,既然如此,某也就不再隐瞒!”
徐青和扶鸾上人心中一凛,难不成.
“实不相瞒,某就是玉皇大帝临凡,你二人给我磕个头,改日某带你们一同回返天界,共享荣华富贵!”
“.”
徐青和扶鸾上人脸色顿时一黑,这混不吝的,都什么时候了,眼看大半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主,还有心思占人便宜。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心有灵犀的,一人架住赵中河的一条胳膊,待老赵反应过来时,三人已经离开了寿宴场,来到了烟波浩渺的白沙河上空。
云层雾霭之间,整个临江城的轮廓依稀可见,赵中河瞠目结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赵,你不想飞来飞去么,怎么这时候反倒拘谨起来了?”
“.”
赵中河侧目看去,只见先前还垂垂老矣,一副老头儿模样的徐青,不知何时已经重返年青,那面貌与数十年前一般无二!
“老徐,你真是神仙?”
徐青轻笑摇头:“我哪是什么神仙,要说神仙,也应该是你才对。”
几人重新回到地面,扶鸾上人笑呵呵朝着赵中河拱手道:“在下徐君房,见过护法元帅、玄坛真君。”
见赵中河不明所以,徐青解释道:“徐君房,别号扶鸾上人,这么说你可能不知他是何许人,但你应该听说过,两千多年前,有一方士奉始祖皇帝求取长生仙方.”
“那缺德方士便是他。”
“至于扶鸾道友口中的玄坛真君”
徐青笑了笑,当即便将龙虎玄坛真君的过往,以及对方在阴河归墟的事,尽皆道出。
“赵捕头夜梦万鬼缠身,多半就是那阴河鬼律,此为前世旧怨,同时也是杀身阻道之仇,所以捕头才会记得如此深刻。”
赵中河仍一阵恍惚,他鬼使神差道:“四十五年前那根棍子某也记得深刻,莫非那是我做神仙时的法宝兵器?”
“.”
徐青没搭理赵中河,而是从山河图里取出一滴三生石露。
这石露非一般露水,而是悬浮在一颗琥珀色石子里的一滴水。
那水悬浮其中,不受污浊之气影响,不被天地规则所束缚,是真正超脱于六道轮回的异水。
徐青将三生石露递给赵中河,言道:“这滴石露能使捕头唤醒真灵,觉醒宿慧。只要服下石露,捕头便能一朝得道,再也不是凡人。”
赵中河小心翼翼捧过石露,他神情变幻,最后长出一口气道:“老徐,我虽然不清楚阴河是什么所在,大劫之世又是什么情形,但我却能感觉到,有十分紧迫之事在等着我去做。”
“不过,你得先容我些时日,待某回去,将身后事安排妥当,届时某再来寻你。”
徐青自无不可,玄坛真君无有肉身,修的是元神,只要一点真灵不灭,就能重新踏入修行。
但这也预示着赵中河想要重修,就得舍去这身笨重俗相,才能解除自我限制,让元神发挥出十成效用。
“捕头哪日需要置办后事,可来井下街寻我,若我不在,可寻纸扎铺李铁柱代为操办。”
赵中河的身子徐青馋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然,他也不是馋这捕头的那点奖励,他只是单纯的想实现当年的愿望罢了。
光阴拈指,时间飞流。
两年时间转眼即逝。
这一日,临江衙门的老人新人齐聚赵家宅院,井下街已经许久不主持白事的老徐头,又破天荒的穿上那身法袍,亲自给赵家老爷子做了场法事。
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中,赵家儿孙哭哭啼啼,一些受过赵捕头恩惠的人家也自发前来送行。
街尾巷口,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小人正站在扶鸾上人肩头,往街道上观瞧。
“真君尸解后,有如此多人前来送行,可见真君此世也是一位德高望重之人。”
扶鸾上人自以为有朝一日会飞升上界,与玄坛真君同为仙官,因此话里话外多有恭维之意。
玄坛真君收回目光,闭目养神道:
“你只知我是捕头,却不知我已经身入红尘千年,这千年来我做过贩夫走卒,做过刀笔小吏,也曾占山为王,做过草寇.”
“这些人即是我,也非我。此为大千逆旅,如梦如幻,随处灭尽。”
“恰如南柯一梦,不过空境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当听到侄儿赵元的恸哭声后,玄坛真君还是眼皮颤动,下意识看向了人群。
原是出殡队伍路经当年的童试考场,激发了赵元的记忆。
年过花甲的赵元开口道:“我当年考童生,屡次不中,叔父虽次次骂我不是读书的料,但却每回都陪同于我,供我读书童考.”
说着,老人心中愈发难过,直到一行人上前好一顿开解,赵元这才心绪稍缓。
街角处,玄坛真君半晌无言。
他能说是自个当年和人打赌,说赵家一定会出读书人,所以才死马当活马医,支持赵元读书的吗?
无咎坡,已经埋葬数十位故友的墓园里,徐青为赵捕头填上了最后一锨土。
临江捕头赵中河的一生彻底结束,但玄坛真君的传说,却仍在继续。
阴河古道,有妖虎冲出骨庙,直奔阴阳界碑所在。
玄坛真君瞧着那似虎似豹的异种黑虎,面上终于有了笑容。
“真君以后有何打算?”
玄坛真君笑言道:“当年正南贤弟在此地为我守墓千年,这才与徐兄弟一起,为我报得大仇。如今合该由我守在此地,只等来日功力恢复,再做打算。”
末了,玄坛真君又补充道:“徐兄弟乃是不世出的人杰,若是哪日需要某出手,请尽管言语,届时不论龙潭虎穴,某也情愿赴往!”
徐青拱手承情,不过在他离开前,却听见玄坛真君说道:
“徐兄弟那棍子是从何处得来,怎就生得那般浑然天成?”
徐青没有多想,下意识答道:“一根自然生成的打狗棍罢了,许是什么树的枝丫,算不得宝贝。”
“果然是你拿的!”
见徐青亲口承认,玄坛真君忍不住啐骂道:“不就是一根破棍子,我堂堂真君,还会昧了它不成?”
“这样,你把那棍子暂且交由我手,容我观摩几日,说不得我还能替你看出它的来历。”
见徐青满脸防备,玄坛真君立时大笑道:“吾岂能夺人所爱,不过戏言而已,兄弟怎还当真了?”
“.”
徐青总觉得这真君比当捕头时的性格更加恶劣了些。
丰靖五年,临江城外。
徐青在紫云山上布置法坛科仪,再度施展起了寻仙术。
“万法归天道,万仙归营盘。今宵暂送蓬莱客,他日再叙神仙缘”
徐青手持天子剑,行罡踏斗,待寻仙术施展开时,他的意识便也拔地而起。
只不过这次有阴间天子剑,和八分冥府气运的加持,徐青寻仙术感应的地方明显也更远了些。
他甚至隐约间能察觉到一些不世出高修所隐居的洞府,而他则化作清风伴随天地造化之气,四处游离。
越过重重山峦,城镇烟火,当一片大海出现在脑海中时,徐青霍然睁眼!
“东海,九湾河,魔丸洞天?”
徐青眉头微皱,在寻仙术的视野中,那位于九湾河的神仙洞府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福地洞天的样子,反而邪气森森,像极了魔道妖人居住的地界。
不过徐青向来不以出身外貌这等表象取人,若真以此论,他自个就是魔道妖人出身,他猫仙堂的仙家也都个个在妖魔之列。
但论起德行,那些名观大庙,诸如天师府、慈照寺之流,又有哪个算得上是有道真修?
“绣娘,我过几日要外出云游,这是一滴三生石露,你且替莳月保管妥当,若她哪一日魂体有合道归墟之象,你需提前让她服下这滴石露。”
交代完绣娘,徐青复又回到仵工铺,向玄玉叮嘱了番。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
就在徐青打算动身前往东海九湾河时,京城却突然有提骑连夜加急赶至津门。
那锦衣缇骑来不及多言,只道是陛下有手书一封,要徐青亲自观阅。
徐青打开手书,待看到信上的内容后,他眉头一皱,当即便打算更改行程,决定先去一趟京城,再转道去往东海。
那信上内容很短,写的是朱怀安大限将至,想要在最后关头,再见故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