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龙钓金鲤,老年徐青

冥府,鬼门关前。

有面目半腐,一半金身,一半骷髅的佛陀正试图打开连接冥府和俗世的门户。

佛陀取出酆都宝印,以无上神通勾动天地伟力。

某一刻,宝印贯通冥府三桥,存在于三千世界,游走世间晦暗处的奈河穿过金、银、铁桥,化作三途大河,径直朝着鬼门关喷涌而来!

佛陀心中一喜,连带空洞眼眸中的鬼火都多了几分颜色。

当改道后的三途河冲开鬼门,即将涌向阴河古道时,佛陀趁机踏出一脚,打算就此进入俗世,将那斩灭鬼律,破坏九幽法主大计的人彻底铲除。

然而,就在佛陀半截身子踏进阴河,即将步入俗世为祸人间时,有身穿玄袍银甲,手持三尖刀的三眼神人从天而降,刀锋直指鬼门关所在!

那神人怒叱一声,手中三尖刀以劈山截海之势,斩向佛陀法尸。

佛陀眉眼微抬,面带苦相,有些惊诧道:“天路断绝,天帝禁止诸神下界,你如何下得了俗世?”

三眼神人一眼紧闭,两眼怒睁,手中三尖刀翻转,刃尖斜指地面,冷眼睥睨道:“天帝禁令管的是上界诸神,与吾妙道散人有何干系?”

说罢,三眼神人欺身而上,一经出手便将玄功运转到极致,誓要将眼前佛陀逼回鬼门关内!

“妄想!”

佛陀怒吼一声,脸上苦相化作金刚怒目色,祂手结佛印,身后浮现蓝毗尼佛境,内中显化‘摩诃摩耶’及‘般若诸佛’虚影。

但那诸佛显象却无半点般若智慧显现,反而个个目露邪光,所有般若智慧也都变成了贪、嗔、痴、慢、凝五毒恶根。

诸佛虚影如狼似虎,如狈似伥的盯着眼前三眼神人。

与此同时,佛陀身后诸界佛陀之母‘摩诃摩耶’的显象也在无限拔高。

佛陀之母引领诸般佛相,如妖僧邪魔一般,诵念出万般污秽杂念,企图扰乱他人神思智慧。

当邪思旧念侵入精神,三眼神人眉头拧起,面露痛苦之色。

隐约间,种种不堪回首的过往浮上心头,无数悔恨自责乃至无力的情绪堵塞心神。

三眼神人攻势有刹那紊乱。

高功真修对阵,容不得片刻失神。

此消彼长,邪佛法尸窥得破绽,魔心顿时大涨,祂身形再度拔高数丈,同时身体生出三头六臂。

钵盂、佛珠、木鱼、人皮鼓、降魔杵六类佛兵法器毫光大放!

三眼神人以三尖刀抵住明王剑和金刚五股叉,同时拔出腰间斩仙剑,拦下头顶扣落的紫金钵盂。

但三眼神人却低估了法尸肉身所蕴含的恐怖力量,在他抵挡住大半佛宝后,斜刺里一柄携裹万钧鬼力的降魔杵轰然朝他砸落!

玄袍银甲的神将力有不逮,只能凭借肉身硬抗一杵。

佛陀恶尸身上恐怖的力量传至胸口,三眼神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好似炮弹直冲冲撞向远处坟山,荡起一片烟尘,

邪佛收回降魔杵,再度踏步往鬼门关走去。

然,佛陀法尸仅向前走出一步,便又将脚缩了回去。

祂看向远处,只见三眼神人跌落的地方忽然爆发出剧烈的法力波动,继而一尊百丈高的神将法相拔地而起。

此时百丈高的三眼神人手中已然没了三尖刀,转而换成一柄造型古朴的巨斧。

“三界通路断绝,法尸不入凡俗,上界神佛不入冥府,不下诸界,尔岂敢僭越,出入幽冥?”

三眼神人横身拦在鬼门关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话音未落,远隔数十里之遥的三眼神人已然将手中开天斧举起。

迭加至三十五层的开天斧带着摧枯拉朽的暴虐气息,一路横冲直撞!

佛陀法尸企图闪躲,却发现开天斧已然将祂的气息锁定。

法尸怒吼一声,当即催动三尸之力,彭踞、彭踬、彭蹻,属于佛刹诸佛恶尸的法力全力运转,法尸背后的佛国显相愈发凝实,整个阴河似乎都吟诵起了佛经偈语。

拼尽全力硬接一斧后,法尸背后佛国泯灭一成,同时邪佛本体也往鬼门关内退了一步。

邪佛法尸一脚堪堪踩在鬼门关前,祂嗔火上涌,浑身气机狂躁难捺。

“这斧法近日阴河之事是你所为?汝孤身一人怎敢如此作为?”

回应佛陀法尸的是鬼门关外,百里开外传来的一道轻佻声音:“谁是孤身一人?睁开你的秃眼瞧清楚了,还有你爷爷在这儿!”

佛陀侧目看去,只见极远处有一道金灿灿,大如星斗的钢圈,正携着崩山摧岳、倒卷江海的威势,直往鬼门关激射而来!

与此同时,三眼神人手中暴涨的开天巨斧,也已再次劈落!

已经半截身子挤进阴河的佛陀不甘怒吼,身后百千佛陀法相齐诵经文,却还是被这两人合力逼退了回去。

阴河古道。

三眼神人看着闭合消失的鬼门关门户,疾声喝道:“快!用山河社稷图封镇关隘,布九龙神火罩圈禁此地,绝不能让法尸再进阴河一步!”

三眼神人话音刚落,就有脚踩双火,头扎双发髻,唇红齿白,面容姣好似女孩的半大少年显出身形。

那男身女相的少年听到玄袍青年的话后,便立刻将手中山河社稷图和九龙神火罩丢向鬼门关所在。

山河社稷图乃是具备镇压一界气运的至宝,虽说拿来应对法尸未必能支撑多久,但总好过那些一点都不肯作为的神佛.

待加固好阴河与冥府的门户后,身着莲花宝衣的少年持诵九龙神火咒,将自家师门镇山之宝神火罩激发开来,化作绵延九百里的火焰群山,彻底将鬼门关围拢起来。

而那九道龙形山脉的龙口正好对着鬼门所在。

半大少年做完这一切后,转头看向三眼神人,关切道:“师兄可还撑得住?”

第三眼紧闭,浑身逸散黑气的青年面色苍白道:“无碍,只是那天罡斧太过暴烈,动了旧伤.不必管他,且回去再说。”

半大少年目光转向阴阳界碑所在,忽然改口道:“我先留下几日,待过几日我再去寻师兄。”

“莫要胡来,我可以不听宣诏,你却不好违令,若被你父亲发现你私自下界.”

半大少年笑脸消失,有些烦躁道:“便是被发现,我还能怕他怎的?”

“师兄放心,我不过是见师兄寻到俗世行走之人,便也想留下些传承,若是有其他有缘人替我等清理俗世妖氛,也是一件好事。”

三眼神人顺着对方目光,看向阴河界碑方向,那里正有一名青年在炼化宝鼎。

他点了点头,叮嘱道:

“补天通道并不稳定,你切莫耽搁太久,我在中皇庙等你。”

冥府,阎罗宫。

有佛陀身披褴褛袈裟,身上带着九重神火灼烧之气,来到九幽法主潜修所在。

“法主.”

已将阴山权柄炼化过半的九幽法主开口打断道:

“鬼门关事吾已知晓,那鬼律乃为天帝所驯,是替代阎罗天子掌控冥府的棋子,即便这棋子失控,为我所用,他们也不该擅自斩灭鬼律.”

若是有仙神私自斩灭鬼律,岂不是明摆着指责天帝培养出鬼律是一件错事?

天帝威严不可侵犯,九幽法主似乎比谁都要了解天帝禀性,祂笑道:“谁杀了鬼律,谁便为冥府、为上界所不容,纵使有一两个忤逆之徒,又能请得多少仙神一起应对吾等?”

“此为孤豚腐鼠,只有独夫之勇,好比那失水蛟龙,与蚯蚓无异。”

九幽法尸目光诡谲道:“仙神斩去你我之身,致吾等流落在此,吾等本就是亡命弃子,祂们又如何杀得死曾经的自己,又如何灭得了昔日已死之尸?”

“漫天神佛不会纵容他们,吾等只需静待天时,待阴山权柄尽数归于我手,便是面对那首阳山主人,吾也有几分胜算。”

说罢,九幽法主再次问道:“我让尔等寻觅的事物,可曾找到?”

佛陀恶尸双手合十道:“启禀法主,那阎罗天子以身合道,冥府天子剑又是通灵之物,若想寻到,需得是另找他人,若是我等前去,这天子剑,还有那冥府诸般遗落重宝,怕是都会隐匿形迹”

宝物自晦,这千年来,九幽法主倾尽全力搜寻,虽找得大半冥府遗宝,但那遁走的天子剑,阎罗天子炼制的未知重宝,却至今仍没有半点线索。

除了能加快收服冥府阴山权柄的天子剑外,还有尾阴山孽镜台上摆放的孽镜、孟婆驿的那口大鼎、望乡台旁的三生石、恶狗岭的打魂鞭、金鸡山的鸡形山

有时候九幽法主也感觉挺无助,这些冥府的鬼神实在太过卑劣,斗不过祂倒也罢了,偏偏逃走时,把那尾阴山上,几乎有关六道所有重要的物什尽数搬去。

九幽法主仍记得祂去往金鸡山时,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盆地,整座鸡形山都被冥府的畜牲藏了起来。

那座山祂寻遍冥府,至今也未找到。

“一座好好的山,还会飞了不成?”

九幽法主心中很是郁闷,若不是失去了这些事物,祂又怎会花费千年,才只将阴山权柄炼至一半?

“继续搜寻,吾算得天地未来数百年间,将有影响三界格局的大变数,这变数也是你我之机遇,尔等务必要尽心竭力,替吾寻到阴山遗失权柄。”

丰靖二年,葭月潜龙时节。

津门府,临江城,白水埠口。

满头银发的徐青身披厚袄,手持鱼竿,老神在在的坐在延伸至河水中的栈桥上,一如靠水吃水的老渔夫一般。

在徐青身后,还有一个眼窝深陷,面色惨白,身着夫子服饰,看起来一脸亏虚样的中年人。

“你自个钓鱼便罢了,将我喊来做甚?”

正借助津门府灵气闭关疗养的扶鸾上人很不情愿。

徐青朝面前白江之水扬了扬下巴,说道:“两个月前,我鸦堂仙家曾在这里见到两尾金鲤攀上雨幕,似要一跃化龙。”

“据我所知那金鲤还有一次人劫未曾渡过,道友最擅长扶鸾问谶,何不替我算算,到哪处打窝,才能钓得这两尾金鲤?”

扶鸾上人还当是什么事,他取出纸笔,蹲在地上,一边行扶鸾之术,一边问道:“你不也会卜筮,为何偏要寻我?”

“那金鲤和津门蛰伏的青龙似乎有些联系,我的法门对它们不灵,你左右闲来无事,不妨寻你来试试。”

我闲来无事?

他两年前半条命都差些没了,这叫无事?

徐青则理直气壮道:“人死为逝,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还有力气和人斗嘴置气,可不就是无逝?”

“.”

扶鸾上人惨白的脸色愣是黑了几分,他抬手将手中白纸递给徐青,上面只写着一个字——龙。

“何意?”

扶鸾上人言道:“遇龙则见,徐道友只要看到龙,想来就能见到那两尾金鲤。”

我用你说?

他要是能见到青龙,还怕见不着金鲤?

徐青没给扶鸾上人好脸色,这傩仙越来越会敷衍人了,自打两年前用了对方一次后,徐青再找扶鸾上人帮忙时,对方就总是寻找各种借口推脱,生怕再入他的杀猪盘。

他是那样的人吗!

徐青打发走扶鸾上人,随后便继续自己的垂钓大业。

今日白水河没什么风浪,倒正是个钓鱼的好日子。

自从受过青龙解围后,徐青就一直想和那青龙邻居拉拉家常,谈谈僵生。

可惜,青龙不给面子。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早起垂钓,都没有一次遇见青龙露头。

徐青距离上次动用寻仙术,已经过去整十四年,多出的两年,有一年用在了处置鬼律尸身和京津水路的事务上,再一年则是四处排除声名在外的仙缘,还有就是钓鱼。

自从青龙现世后,这条河里就多了一则关于青龙神君的仙缘,徐青的铺子距离此地不过十几里地,若是他再次施展寻仙术,找到这邻居头上岂不就白白浪费了?

“再等三日,凑足一个月,若还见不得它,想来这则仙缘也可以排除掉。”

转眼又是两日过去。

这一日,徐青正坐在埠头甩竿,却忽然有一贵气老者引着仆从踱步而来。

那仆从面白无须,一路上低眉顺眼,时不时的就抬手为老者指引路径。

徐青依然自顾自的垂钓,丝毫不管自来熟坐在自己身旁的老者。

“十数年未见,徐兄怎也老了?”

徐青目光看着水面,头也不回道:“人生在世谁无老?只要是人都有老的一天,这不足为奇。”

朱怀安哑然道:“我本以为你是神仙来着”

“神仙?这世上哪来的神仙?姜太公尚会变老,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白事先生,又怎可能抵挡得过岁月侵蚀?”

朱怀安听到太公二字时,眼前顿时一亮道:“昔日文王载太公,成八百年基业。如今我也老了,若是能给大晏找个太公,便是哪日去了,朕也心安.”

见徐青不接茬,朱怀安便继续道:“我那长子、徐兄的侄儿,眼下正缺个合适的老师若徐兄愿意,朕愿效先古之礼,奉徐兄为帝师,教导未来储君.”

徐青摇头道:“老夫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现在只图个清静。再说,宫深似海,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帝师能置身事外?”

“文王请太公,太公尚能归隐;老夫若去,怕是到死都脱不了身。”

朱天子眼看行不通,索性指着河面道:“这样,我与徐兄打个赌,就以这钓鱼来定,你我同打一窝,看谁能钓得鱼多,以一个时辰为限,谁多便依谁的。若徐兄赢了,从今往后,我再不惦记徐兄入京!”

徐青闻言心里一乐,他别说想要钓上一尾鱼,便是动用一点水僵法力,钓空这一水鱼,也不是难事。

“这可是你说的,那就以鱼为赌!”

等到朱怀安落座抛竿,徐青便不再留手,那一尾尾鱼鲜就像不要钱似的,不停歇的钓上岸来,原先徐青还用些饵料,到最后他甚之连演都不演了,就用空钩,一尾尾的钓上鱼来。

朱怀安眼瞅着钓不上鱼,心里一急,连忙向旁侍立的太监使弄眼色。

徐青没当回事,结果下一刻,那朱天子便起身大笑,却是刚好钓到了两尾金鲤。

只不过那金鲤却是别人潜进水里,硬生生给套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