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见面

弗林特将面具轻轻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回避加兰审视的目光,迎着老友复杂的眼神,坦然开口:

“我过得很好,至少,比在亚尔维斯家族手底下当狗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加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现在,是‘猩红掠夺者’的一员,担任总船长一职。”

听到“猩红掠夺者”这几个字,加兰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交迭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猩红掠夺者!

那个名字,在过去几年里,在南域帝国简直就是一个禁忌的名字。

它如同噩梦般缠绕着南域帝国的整个海岸线,在帝国海军高层的每一次会议上几乎都会出现这个名字。

是帝都贵族们茶余饭后的恐惧谈资,人人都在谈论这支由海贼王率领的传奇海盗团。

他们神出鬼没、战力强悍,劫掠南域帝国的商船和战舰如同探囊取物。

哪怕是面对帝国海军的围剿,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击溃。

他们给帝国造成了难以估量的经济损失,让帝国海军颜面扫地,更成为悬挂在帝国海上霸权光环上的一抹刺目的污痕。

南域帝国的高层们仿佛回想起了帝国初建之时,上古海贼王给他们带来的恐惧。

尤其是曾经的帝国继承人,大皇子格雷戈,他最近最惨痛的一次失败,正是拜这支海盗舰队所赐!

“猩红掠夺者”在无尽之海深处,与人鱼族联手,给了格雷戈致命一击,彻底将他从云端打落泥潭,才有了今日闭门思过、权势大跌的困境。

原来如此!

原来让格雷戈一败涂地、让帝国损失惨重、让朝野震动的“猩红掠夺者”,其核心高层之一,竟然就是自己眼前这位“已死”多年的老友,弗林特·萨尔加多!

加兰花费了几秒钟,才勉强稳住心神,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么说……你现在,是为那位‘海贼王’效力?”

“是的。”弗林特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没有试图掩饰。

“我为他效力。因为在我走投无路,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候,是他给了我容身之处,给了我为萨尔加多家族三百一十七口冤魂复仇的力量和机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恨意与决心:

“他承诺会帮我复仇,而他也确实在这么做。

格雷戈现在的下场,只是开始。”

“开始?”

加兰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弗林特,你清醒一点!

因为你们……因为猩红掠夺者,格雷戈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被陛下剥夺了大部分职权,闭门思过,势力大损,声望扫地。

萨尔加多家族的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难道不算是报了吗?

格雷戈已经失去了他最看重的东西——权力和皇帝的宠信。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你现在回到南域帝国,你还想做什么?

难道非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将整个帝都搅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吗?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你会把你自己,还有……所有和你扯上关系的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加兰的情绪有些激动,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弗林特。

他真心为这位老友担忧,也为可能被卷入的朱恩家族担忧。

在他看来,格雷戈已经受到了惩罚,弗林特应该见好就收,带着他的“复仇成果”远走高飞,而不是再次回到这个龙潭虎穴,进行一场更危险更不可预测的赌博。

弗林特静静地听着加兰激动的话语。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等加兰说完,呼吸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

“不,加兰,你不明白。

对格雷戈的惩罚,远远不够。而且……”

弗林特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光芒,“谁告诉你,我的复仇对象,仅仅只是格雷戈一个人?

萨尔加多家族的覆灭,流出的鲜血,背负的污名……这一切,又岂是他格雷戈一个人,能够承担得起的?”

加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今天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这里。

弗林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牵动了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继续说着在加兰听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

“格雷戈,他当然该死。他是那把最锋利的刀,是冲在最前面的疯狗。

但加兰,你我都不是天真的孩子了。

你真的认为,仅凭一个皇子,哪怕他当时再受宠,再有权势,就能如此轻易地扳倒一个像萨尔加多这样根基深厚、在海军中枝繁叶茂的家族?

能调动那么庞大的力量,编织那样天衣无缝的‘证据’,并且让整个帝国的司法和舆论机器都为之开动,最后将我们彻底碾碎,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

他顿了顿,言语中泛着杀气:

“不,格雷戈只是一把刀,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执行者。

真正握刀的手,藏在更深处,藏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座之上。

真正忌惮萨尔加多家族在海军的威望,真正恐惧我们可能脱离掌控,真正需要一场血腥清洗来震慑其他家族、巩固皇权对军队绝对控制力的人……”

弗林特的声音压得更低:

“是威尔森·亚尔维斯!

是如今的南域皇帝,是他默许,甚至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推动,格雷戈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勾结海妖?多么可笑的罪名。萨尔加多家族真正的罪,是对海军的掌控,是我们在水兵心中的声望。”

加兰的呼吸凝滞了,虽然弗林特的这个猜测并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帝国权力的最高层,类似的清洗与制衡从未停止。

但他从未想过,弗林特会如此直白、如此肯定地将矛头对准了皇帝本人。

“你……”加兰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尽管知道这包厢的隔音应该不错,“难道你还想……对付皇帝陛下?

弗林特,你疯了?这根本是自寻死路!”

“对付皇帝?”弗林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是,也不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加兰的距离:

“不是‘我’要对付他,准确来说,是我所效忠的那位大人,海贼王阁下,他要对付南域帝国,对付坐在皇座上的威尔森·亚尔维斯。”

加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弗林特,我承认,你效忠的这位……海贼王,他很强,非常强。

他能击败格雷戈,甚至能在背后得到东域帝国的某些支持。但这不代表他能够挑战整个南域帝国!

你根本不明白,一个绵延上万年的帝国,它拥有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不仅仅是军队,还有无数依附其上的贵族、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深不见底的底蕴、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禁忌力量!

挑战皇权?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加兰的激动并非没有道理。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帝国是不可撼动的巨兽,皇权是天威难测的存在。

个人的勇武,哪怕是一支强大的海盗舰队,在帝国的庞然巨物面前,也显得藐小而脆弱。

面对加兰的激烈反应,弗林特却出奇地平静:

“加兰,在没有遇到海贼王阁下之前,我也曾以为,向格雷戈复仇,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讨还血债,是痴人说梦,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现在呢?格雷戈在哪里?

他是不是正在他那座华丽的宫殿里,品尝着权力流失的苦果,感受着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这是谁做到的?”

弗林特没有等待加兰回答,他给出了答案,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是海贼王阁下。他给了我机会,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方向。

他让我看到了,所谓的‘不可能’,只是因为你站得不够高,看得不够远,或者……你缺乏打破规则的勇气和实力。”

加兰沉默了。他望着弗林特,望着老友眼中近乎信仰的光芒,他知道,弗林特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并且深信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他渴望的结局。

加兰的后背完全被冷浸湿了。

他意识到,弗林特这次回来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叙旧,或者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他是要将朱恩家族,拖入一场可能粉身碎骨的巨大风暴。

加兰几乎是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弗林特,我们是朋友,是兄弟,这份情谊,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你变成了谁,我都不会否认。

但正因如此,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朱恩家族,不会,也不能参与任何形式的叛国行为。

我肩上的责任,是保证这个家族的安全、延续和繁荣。

我不能拿整个家族的未来,去赌一个……一个看起来毫无胜算的疯狂计划。

我理解你的仇恨,但抱歉,在这件事上,我无法站在你这边。”

出乎加兰意料的是,弗林特听到他如此明确的拒绝,并没有表现出愤怒、失望,或者试图继续说服。

相反,弗林特嘴角甚至还露出了笑意:

“加兰,你误会了。

我这次来,不是要你现在就举起叛旗,公开与帝国为敌。

我没有那么天真,也知道那会把你,把朱恩家族,逼到绝境。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军队,不是你的公开支持,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需要的,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一点对你而言风险可控,但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便利’。”

加兰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什么便利?”

“两个身份。”弗林特伸出了两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两个真实、可靠、经得起最严密调查的身份。”

他看着加兰眼中瞬间闪过的无数猜测和权衡,补充道:

“海贼王阁下,需要亲自来一趟帝都,近距离看看这里的情况。

他需要合适的身份,才能在这座城市里自由行走,而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这对你,对朱恩家族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弗林特的话语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加兰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海贼王……要亲自来帝都?

那个神秘、强大、让帝国海军头疼不已、刚刚重创了皇子的海盗首领,竟然要潜入帝国的心脏,漩涡堡?

而弗林特,竟然如此直白地向他,一个帝国侯爵,索要能够掩护这位危险人物潜入的身份证明!

这要求本身,就已经是将朱恩家族拖下了水。

一旦事发,这就是铁证如山的通敌大罪!

加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看着弗林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充满决绝和期待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十字路口。

加兰·朱恩沉默了。

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市井喧闹,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在昏黄的光线里缓缓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两个身份……真实,可靠,经得起查。”

加兰缓缓重复着弗林特的要求,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

“弗林特,如果你我之间还残留着那么一点旧日的信任,就不要用这种含糊的说辞来敷衍我。

如果仅仅只是来看看,以你口中那位海贼王阁下的本事,以他能将格雷戈逼到如此境地的能耐,他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帝都,观察他想观察的一切。

帝国的边境线再长,漩涡堡的守卫再森严,对真正的顶尖强者而言,也并非铜墙铁壁。

告诉我实话,弗林特,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那位海贼王,他亲自涉险来到漩涡堡,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如果你还希望朱恩家族,或者说,还希望我能活着考虑你的请求,就不要对我隐瞒。

否则,我宁可现在就离开,当作今晚从未见过你。

我必须为朱恩家族的存续负责!”

弗林特也没打算隐瞒,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加兰。

确实不只是‘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简短的方式,说出那个足以撼动任何人理智的计划:

“海贼王阁下的目标,是大皇子格雷戈。

不是刺杀,不是直接的对抗。而是……潜伏到他的身边,尽可能地接近他,影响他,引导他,最终……说服他,让他相信,与海族大联盟开战,是解决他目前困境、重新赢得皇帝青睐、甚至巩固未来皇位的最优选择。

然后引导格雷戈去和海族开战!

当南域帝国这个庞然大物,被格雷戈的野心和绝望驱动,将其所有的战争机器转向无尽之海,与海族大联盟这个同样不可小觑的巨兽,爆发全面冲突的时候……

那将是怎样一副光景?

帝国的力量会被牵制,会被消耗,内部会因为这场战争而产生裂痕,会变得脆弱。

而那时,才是我们真正动手,给予这个腐朽帝国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混乱,分裂,内忧外患……那将是我们为萨尔加多家族,为所有冤魂,讨还血债的最好时机!”

弗林特的话在加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加兰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加兰·朱恩直勾勾地看着弗林特,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干笑:

“弗林特,我亲爱的老友,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还是说,这些年海上的颠簸和仇恨的煎熬,终于烧坏了你的脑子?”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

“蛊惑格雷戈,让他去推动帝国和海族大联盟开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南域帝国与海族大联盟之间,确实有摩擦,有竞争,有无尽之海上划分不清的利益纠葛,但维持表面的和平与合作,是过去近千年来帝国的基本国策!

双方在贸易、资源、甚至某些军事技术上有多少暗地里的合作和明面上的协议,你知道吗?

这次格雷戈之所以倒这么大的霉,损失惨重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鲁莽的行动严重破坏了帝国与海族之间那层脆弱但至关重要的‘团结’假象。

这本身就是他遭受重罚的关键罪状之一!”

加兰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要用音量来驱散这个听起来就无比疯狂的想法:

“你现在告诉我,你和那位海贼王,打算让格雷戈,一个刚刚因为破坏两国(族)关系而失势的皇子,去主动推动一场全面战争?

靠什么?

靠几句空洞的蛊惑,还是靠什么我不知道的魔法?

弗林特,格雷戈是狂妄,是急于翻盘,但他不是傻子!

帝国的皇帝,元老院,军方,那些老谋深算的贵族们,更不是傻子!

他们怎么会允许这样一场足以动摇国本、将帝国拖入无底深渊的战争爆发?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加兰的质疑倒也不算错。

南域帝国与海族大联盟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平衡,是维持了上千年的现状,是无数利益交织的结果。

打破它,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失意皇子的野心,更需要难以想象的推力,和颠覆性的契机。

在加兰看来,弗林特描述的计划,与其说是大胆,不如说是异想天开,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弗林特安静地等待着,他了解加兰,就像加兰了解他。

一个传承万年的古老家族的掌舵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上千人的生死荣辱。

将整个家族的命运押注在一个看似疯狂,由一群海盗主导的计划上?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对未来的疯狂赌博,以及对提议者近乎盲目的信任。

弗林特不指望单凭旧日情谊和对格雷戈的仇恨,就能让加兰立刻点头。

他话锋一转,问道:

“加兰,你想知道,海贼王阁下要带入帝都,潜伏到格雷戈身边的‘另一个人’,是谁吗?”

加兰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拉回,不明白弗林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另一个人?难道不是你陪同那位阁下吗?”

弗林特摇了摇头:

“说起来,加兰,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的外甥女了吧?”

加兰猛地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弗林特的眼睛,声音因为急切而压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弗林特,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她……”

那个“没死”的猜测太过惊悚,以至于他竟一时无法顺畅地问出口。

当年萨尔加多家族几乎被连根拔起,弗林特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妹妹,以及那个年幼的外甥女,都被确认罹难。

这消息,曾是他们朱恩家族心头一道久久难以愈合的伤疤。

弗林特没有再卖关子,平静说道:

“是的,我的女儿,你的外甥女并没有丝,不过现在的她也并非你记忆中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她现在的名字和身份——是无尽之海人鱼族的统治者,潮汐女王,克莱尔。”

“什么?”

加兰失声低呼,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靠了一下,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荒谬感和极度的混乱。

潮汐女王克莱尔?那个最近搅动无尽之海风云,与猩红掠夺者联手重创格雷戈,让整个南域帝国高层都头疼不已的海族新领袖?

那个传说中强大、神秘、冷酷的人鱼女王?

她……她是他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柔弱的外甥女?

这怎么可能?

弗林特仿佛看穿了加兰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他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她本就是人鱼族女王,是转世重生到我们萨尔加多家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