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赛安排了三天的彩排时间。

前两天个人单独彩排，最后一天是总彩排，评委也会到场。

其实，这一场相当于正式的比赛，结果基本会定下来，再由正式录制的时候个人的临场表现略加调整。

选手们心里都有数，因此严阵以待，誓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叶宁暴虐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这段时间都很乖巧，一切听从系统的安排。

主持人cue着流程，除了中途因为某个选手紧张得唱不出来而耽误了一点时间外，还算顺利。

叶宁抽到了69号，比较靠后，轮到他的时候苗周周和周陌都已经结束表演。

他一身白色的西装，衬衫是惹眼的酒红色，绑着一头流浪诗人般不羁的短发。

他坐在钢琴前，还没开始表演，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低声交流的评委停下来，看向他。

他们都不记得选手里有这一号人物，评委利伟的助理很有眼色地在他耳边提示：“利哥，他是叶宁，海选的时候您还让我叫他来见过一面的。”

利伟微微睁大眼睛，完全没法把眼前的帅小伙和那天邋遢的落魄青年联系在一起。

助理见他果然有兴趣，正要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他听，钢琴声响了起来。

“嘘。”

利伟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倾听这抓人耳朵的前奏。

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游走，流畅的节奏从指下流出，叶宁微微闭着眼睛，酝酿着情绪。

他启唇，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嗓音，徐徐唱道：“徘徊过多少橱窗，住过多少旅馆，才会觉得分离也并不冤枉……”

录制厅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正在做的事，收住正在说的话。

他们的焦点，不自觉地聚集到了舞台聚光灯下的青年。

优美的旋律，优雅的表演，引人入胜的歌词，让人为之喝彩，却又自觉地不出声打扰。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

上半曲结束，意犹未尽的利伟才终于腾出手来，低声问：“他的曲稿呢，快拿给我。”

他做事算比较负责，前两天的彩排虽本人没到场，也让助理过来关注了全程。

助理看过叶宁的个人彩排，就给他划上了重点符号，早有准备。

这时候，他连忙把曲稿递给利伟。

见其他两位评委的助理还在翻找，又很会来事地把特地多复印的两份曲稿，分给了两个已经等不及的评委。

利伟哪怕沉浸在叶宁的演唱中，都抽空递给他一个满意的眼神，决定回去给他加工资。

“烛光照亮了晚餐，照不出个答案，恋爱不是温馨的请客吃饭……”

叶宁没有注意到他们，一颗心都在自己的表演上。

他在练习空间里接受系统安排的专业人士的培训，这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情感，技巧，弹奏，甚至每个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

但他是不喜欢束缚的人，讨厌所有被模式化的东西。

而他有了异于常人的一段经历，一段失败透顶的感情，唱这样的情歌，比以前的无病呻吟多了实实在在的感悟，他没察觉的时候已经唱出了自己的风格。

当最后一个琴声消失，叶宁低叹一声，才站了起来。

主持人边鼓掌边上台，而台下早已响起热烈的掌声。

他感慨道：“太棒了！”

“我都要听哭了，可是听着听着，又觉得心里很安静，哭不出来。有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对，就是豁达的感觉！我想在场的朋友和三位评委老师也有一样的感受，你看，他们都激动坏了。”

他将叶宁请到自己身边，也难掩动容，换了一个呼吸才平复了被鼓舞的情绪。

“请我们的69号选手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想你们肯定和我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他。”

这不是台本，主持人完全是有感而发。

叶宁对他笑了一下，接过麦克风，说：“大家好，我是叶宁。”

这时候评委身后的选手群里，有人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叶老师，真的是叶老师！天呐！！”

被别人看住，陈真真这才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地捂住嘴巴。

可看着叶宁的眼睛却激动非常，没有人怀疑，她松手就会尖叫出声。

叶宁没有因为被打断生气，反而对陈真真点头笑了笑，说：“就像陈同学说的，目前我是海城音乐学院的老师。”

见他没有接下去自我介绍，利伟抢过话头，“叶老师您好！”

他坐不住地站起来，道：“叶老师还记得我吧，海选的时候我们见过的，你唱的那一首歌当时就震撼了我。”

他说着，还忍不住唱了两句。

“i pray you are flying high when your engine stalls（我祈祷你坐的飞机飞到一半引擎熄火）。i pray all your dreams never come true（我祈祷你的愿望通通破灭）。”

他哇哦了声，“真是帅爆了，我都怀疑你要把吉他砸到人头上！”

“不过，现在你的心态好了很多。这首歌我听着，虽然也是失恋状态，可感情温柔细腻。就像老张，我们主持人说的那样，有一种特别的豁达。我很好奇，作这两首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歌。”

相较于他的慷慨激昂，叶宁显得平静很多。

他说：“一个月前，我离婚了。”

顿了顿，叶宁继续说：“心情不是很好，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发发牢骚。”

三个评委面面相觑。

这次不等利伟接话，唯一的女评委安娜就道：“很抱歉惹起你的伤心事。”

“不过叶老师不要太难过，人家都说情场失意事业得意。你看，如果没有遭遇这样的挫折，你不会写出这么打动人的歌。”

“这两首歌，说真的，不管是诅咒劈腿对象，还是现在这样反省自己的感慨，都非常打动我。你很棒，叶老师加油！”

选手们也忍不住跟着助阵，其中同样来自海城音乐学院的陈真真和另外两个同学，喊的最大声。

“叶老师，加油！！”

“谢谢。”

叶宁笑了笑，微微弯起的眼睛带着一点忧郁，有着成熟男人特别的魅力。

安娜都没忍住捂着嘴低呼出声，被迷得脸红。

利伟说她没出息，但也喊话：“安娜说的对。叶老师加油，我们支持你，你前妻离开你是她的损失！”

他没法理解，叶宁年轻有才华，长得还这么帅，职业也不错，怎么会有人舍得离开他。

见导演已经打手势示意注意时间，林威廉没等利伟再和叶宁套近乎，接过话说：“叶老师你真的很棒。”

“之前的那首歌我也很喜欢，不过我们现在来说说你这次演唱的这首歌。从编曲，作词，弹唱到你个人的台风，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完美。”

他挥了挥手上的曲稿，道：“说实在的，叶老师的专业做我的老师都够了，我不敢说评价和指导。所以，我很期待，你接下来为我们带来更多像今天这么棒的歌！”

叶宁道谢，主持人也注意到导演的提示，趁机让评委打分。

意料之中的满分，让叶宁成为整个初赛场的最高分。

正式录制的时候，他的状态比彩排更好，当之无愧地成为初赛第一名。

八十七名选手的比赛录制共计八个小时，被剪辑成四期节目，在海城电台的黄金档周六日各播放一期。

经过宣传预热和节目的新颖理念，一开播就有了不错的收视率。

叶宁在第四期节目中第二个出场，更引爆收视。

第二天，星期一，徐程回国。

车子离开机场，已经从司机位退下来，坐到了副驾驶座的荣胜回头看了眼徐程。

他面无表情，手指敲着硬塑文件夹却并不打算翻开，看起来情绪不高。

迟疑了下，荣胜说：“徐总，您还记得叶宁先生吗？”

徐程看向他，一时没领会这个从不多话的助理怎么会提起那个人。

荣胜笑着说：“叶先生不是参加了小徐总公司办的歌手节目么，他是初赛的第一名呢。我才下飞机就收到新闻推送，上面全是夸他的话。看了他比赛的视频，确实很厉害，您……有没有兴趣看看？”

其实荣胜也拿不准自家老板对叶宁是什么态度。

不过他跟徐程也有七年了，还从没见过他对谁有过像叶宁一样的兴趣，这才大着胆子试探。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徐程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提电脑，道：“发到我邮箱里。”

“好的！”

荣胜麻溜地传送。

他很贴心，发送给徐程的有两个视频，一个是叶宁的海选，另一个是初赛。

徐程注意到海选的日期就是自己遇到叶宁的那一天，戴上耳机，先打开了海选视频。

拍摄很完整，从邋遢的叶宁冲上舞台，和工作人员发生争执，抢麦演唱开始。

哪怕他的脸被油腻的头发挡着，但从他充满张力的演唱，徐程就能感受到他是真心的——就如同歌词里唱的那样，恨不得背叛他的那个人，死无全尸。

徐程听着他发泄，不由想起掐着他脖子，一边哭一边狰狞地骂着“我要杀了你”的叶宁。

大概连叶宁自己都不知道吧，那天他哭得可怜极了。

抖着手要掐死他，可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

凶狠的眼神里，藏着不自觉的害怕和痛苦。

那样激烈的情绪让徐程动容。

他一向对别人的事情漠不关心，但和叶宁短暂的相遇却在他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转了转拆了石膏但到现在还不怎么用得上力气的左手，徐程摇了摇头。

在他人生难得狼狈的时候，遇到最狼狈的叶宁，想忘记都难。

吉他的弦音消失，徐程回过神来，点击下一个视频。

让他意外的，这一次的叶宁人模人样，成熟从容。

一身白色西装，比他的嘴唇深两个色度的酒红色衬衫，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在忧郁中多了一种魅力。

徐程形容不好那种感觉，只是第一眼见到这样的叶宁，就让他有一种冲动。

——撕开他的衣服，露出他伪装成熟的背后，那个暴怒又脆弱、哭得眼睛通红的大男孩。

叶宁唱的歌果然很好听，连徐程这样不注重娱乐的人都忍不住按了重播。

但是……

豁达么。

徐程摇头失笑，他觉得叶宁唱的与其说是豁达，不如说是哭过之后的自我安慰。

他看着在钢琴前闭着眼睛投入演唱的叶宁，心中一动，忽然做下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