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出海哥哥呢？”

白孤子也不知道鲤鱼君去了哪里，就要到拍卖会开始的时间，他矛盾着到底该不该去。也许趁机逃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想必海龙王也要盯着拍卖会，多半不会分心在他们身上……可白孤子不敢赌。

偏偏这个时候鲤鱼君又不见了。

“爷爷。”小月娘怯生生扯着白孤子，眼睛有些红肿，分明是哭过，“我娘亲……”

“等离开岛上后，爷爷把一切都告诉你。”白孤子摸了摸小月娘的头顶，后者乖顺地伏进他怀中，闭上眼不再说话。

白孤子犹豫到最后，还是决定去参加拍卖会，海龙王若是派人等在海上，他现在逃跑就是自投罗网。拍卖会上好歹有那么多人，海龙王应该不至于当众对小月娘出手……说来说去，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小月娘看出他心情不好，故意撑出一副活泼模样，蹦蹦跳跳走在他身边，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诶呀一声，也不待白孤子阻止，便向一旁跑去——那地方正有一位矮个子老人跌坐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

“你没事吧？”小月娘关切道，努力伸手将对方搀扶起来，白孤子匆匆跟过来，正要开口说话，却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顿时一怔。只见这矮个头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却是相当年轻，五官生的只能用奇怪来形容，怎么看怎么滑稽。

“咳咳，好久没到陆上来，都不太会走路了。”这人嗓音也是颇为难听，又沙又哑，偏偏还透着股欢快气，“谢谢你啊小姑娘，诶？你这小姑娘有趣啊，我怎么瞧着又不像人又不像妖呢？”

白孤子霍然一惊，猛然将小月娘拉到自己身后，这人没了搀扶，腿一弯竟是啪嗒又坐回了地上。他一脸错愕地看着白孤子，那张滑稽的脸上赫然有几分委屈，嘟哝道：“你干嘛啊？我不就说了句实话吗？诶诶，小姑娘你再扶我一把成不？这人腿我还不太会用啊……”

白孤子沉声道：“你究竟是谁？接近我孙女到底有何用意？”

“哈？”这怪人一副没听明白的困惑表情，“你问我是谁？我叫龟仙人，你们叫我仙人就行……你这人修就罢了，这小姑娘也算是半个妖怪，我看着喜欢，这样吧，小姑娘你扶我到那山顶上去，我就送你一样宝贝，好不好？”

小月娘抬头征求白孤子的意见，白孤子看着这龟仙人，对方模样虽然古怪，但目光清澈不似奸邪之辈，那山顶上正是拍卖场，他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这怪人，不，怪妖借着小月娘的搀扶站起身，颇为生硬的迈动双腿行走，小月娘力气不大，被他带着走的歪歪斜斜，好似喝醉酒一般。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停在说话：“你们也是参加拍卖会的？我听说这是最后一天了，前两天卖了什么好东西没有？诶呀，三年前那老龙托人给我带了消息，叫我务必来参加，我想着还有三年，就打了个小盹，结果一下子就差点睡过了……”

白孤子有意套他的话，闻言道：“你认识海龙王？”

“当然了。”这龟仙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他还是条海蛟的时候，我就住在他隔壁，不过后来他搬走了，我们就没什么来往了。没想到他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知道有我需要的东西，还专程派人来通知我，等会见了他，我可得好好感谢感谢。”

言谈间已经到了山顶，龟仙人松开小月娘的手臂，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拳头大的海明珠，放进她手里。小月娘有些惊讶，想把珠子给他塞回去，摇头道：“这个我不能要。”

“这可不是一般的海明珠呐。”龟仙人指着珠子笑道，“这是避水珠，你只要带上这个，入海便如履平地，再深的水也淹不死你。拿好喽，这可是个宝贝，我总共也没几粒，啊对了，轻易别拿给别人看，当心惹人眼红，给你抢了。”

小月娘听了更不肯要了，死活要还给对方，最后还是白孤子说让她收下，她才作罢。然而心里更是有些过意不去，主动请愿要将龟仙人扶到他的包厢去，后者乐呵呵地答应了，白孤子心念电转，也是同意了。

龟仙人的包厢在三楼，这是贵宾的待遇，足见他路上没有扯谎。小月娘收了他的珠子，戒备心也小了许多，更何况这妖怪言谈风趣，说话直来直往远不似白孤子这般威严，与小月娘十分谈得来，所以顺理成章的，白孤子与小月娘便在他的包厢留了下来。

“我这次啊，就是为了这个蟠桃宴的资格来的。”龟仙人指着拍卖清单最前面的介绍道，“我跟你说啊，这西王母可不是一般人，厉害着呢，她那西昆仑，想上去一回比登天还难……”

白孤子想起前几天鲤鱼君的话，皱眉接口道：“龟道友是为了那蟠桃？可我听说这蟠桃十分珍贵，就算是能去赴宴，也未必吃得上，这拍卖怕是……不怎么靠谱啊。”

他说得相当委婉，毕竟是没有确定的事情，龟仙人眼珠转了转，哈哈一笑：“诶哟，你可算点醒我了，我就想嘛，怎么会有人舍得拿蟠桃出来换灵石，感情是骗人的，这就说得通了，哈哈哈哈。”

他刚刚才说是为了蟠桃而来，眼下却是毫无失望或者愤怒之色，白孤子看得迷惑，连小月娘也露出不解之色。龟仙人笑罢，看了看两人，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想去那西昆仑，为的不是蟠桃，而是……唉，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他那张滑稽讨喜的面孔上赫然挤出了一副忧郁神情，不怎么相符，却很真实。白孤子跟小月娘与他相交不深，不知该说什么，便都沉默下来。正这时，底下拍卖会已经开始，随之一股气息出现在包厢外，坐在椅子上的龟仙人面色一变，从椅上跳下，房门也正好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哟，龙老兄！”

出现在包厢门口的是一名相貌英挺的中年人，身着玄黑锦袍，气势非凡。他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向包厢中一扫，白孤子被那目光扫过时，浑身不自觉都僵硬了，能有这般气势和深厚修为的，在这岛上不做第二人想，只有海龙王。

龟仙人有些踉跄地走到海龙王面前，笑嘻嘻做了个揖，道：“这么多年了，你看起来可一点没变，我听说你生了个闺女，人呢？怎么不领来给我见见？”

海龙王面上也挂了笑意，答道：“我听说你到了，就过来看看，小女身体不适，改天再让她来拜见你。我知道你一直想去西昆仑，这回的卖家与我也有些交情，等下你若是手头灵石不够，尽管找我开口，实在不行，我再替你去与那卖家说一说，总之，定会叫你如愿以偿。”

“这，这可太……”龟仙人感动地讲不出话，只连连冲海龙王拱手，“谢谢，太谢谢了……”

“都是朋友，该做的。”海龙王拍了拍龟仙人的肩膀，告辞道，“行了，那你先看着，我不打扰了。”

龟仙人一脸感激之色的送他出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踉踉跄跄地走回来，扶额长叹，唏嘘不已。白孤子头一次真正面见海龙王，心情复杂的难以言喻，他十六岁被师父带上山修道，年少时也曾与同门外出斩妖除魔，深知人妖不两立的道理。但天命难测，偏偏叫他的儿子爱上了一只女妖，这等不容于世间的叛逆之爱，诞生了小月娘这个人非人妖非妖的孩子。

这孩子注定为人世不容，所以白孤子带她避居西海，妖怪虽然不接纳她，但也不至于像人族那般排斥。白孤子早有预料，这孩子的一生不会太平坦，他行医施善，又何尝不是为了给她积一份善德，保佑她在他百年之后，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他每隔十年就带她来见龙霓裳，未尝不是抱着一丝期望，希望就算没有他，这孩子在世上也不会是孤伶伶的一个。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竟会是害了她……妖怪终究是妖怪，不能以人理去判断，那海龙王竟会想以弑亲之法来增强实力，简直畜生不如。

“爷爷，方才那人是谁呀？”小月娘的话语惊醒了沉思中的白孤子，他抬起头正想回答，却看见了孙女脸上颇有些古怪的神情。只见这小妮子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眼神飘向包厢门口，竟是隐隐有了几分少女怀春的风情。

白孤子话梗在喉头，不可置信地微微摇起头，他一定是看错了，这不可能。

“那就是海龙王啊。”龟仙人在旁插口道，“这龙宫岛就是他的地盘了，你别看他那副样子，年纪比你爷爷还大的多呢。”他也不知是否看出了点什么，一本正经地对小月娘道，“我说小姑娘，据我所知这老龙可是风流得很，你可千万别被他花言巧语给骗咯。”

“你说什么呢！”小月娘恼羞成怒，惊跳起来，“我就是，我就是……”

白孤子看着她欲语又止隐含娇羞的模样，一颗心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