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君被亲卫礼貌地‘请’进了城主府地牢。
他一不反抗,二不询问,只在见了牢里连张睡床也没有时,才开口理所当然般吩咐道:“给我弄张席子来。”
亲卫们面面相觑,海蛟下命令时只说将鲤鱼君逮来,这位二城主来了明珠城快三百年,素来十分得人心,威望堪与海蛟比肩,他们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敢慢待了这一位,只得乖乖去给鲤鱼君找了张软席来。
鲤鱼君盘腿往软席上一坐,也不管这帮亲卫如何想,自顾入定修炼去了。他是最典型的我可负人,人不可负我的类型,此番已经给海蛟在心里重重记了一笔,就算他还没下定决心要走老路造反,也迟早要向对方讨回这个梁子。
不过眼下这剧情显然已经改变了。
改变的原因是鲤鱼君后知后觉才想起来的——整件事从一开始就走岔了。按照正常的剧情,早在鲤鱼君的意识刚刚过来时,海蛟就该在无波湾与巫山船队的乱战中身受重伤,当然,这都是李出海计划好的,准确来说,无波湾谈判中巫山船队突然翻脸,本来就是李出海暗中使的手段。而且巫雯也会死在无波湾那一战里,是李出海亲自动的手。
所以剧情从一开始就改变了。
次日一早,地牢里来了位意料不到的客人,打坐中的鲤鱼君缓缓睁开眼,与站在牢门外的巫雯四目相对。
他有点诧异地皱起眉。
“李出海,王心珠已经什么都招了。”巫雯一脸漠然的注视着鲤鱼君,平静道,“沈方很伤心,他不想见你,所以让我来问你。”
“他真心将你当作兄弟,你这样做,不会觉得对不起他吗?”
鲤鱼君笑了。
他,不,李出海一直以来不赞同海蛟与巫雯在一起,自然不是因为有多关心他这位大哥的感情生活。李出海是觉得巫雯这个女人太聪明,担心她跟海蛟在一起会坏他的事,否则海蛟就是突然转了性向去喜欢男人,李出海也不会吱半声。
区区一晚上的功夫,要他相信王夫人这么容易就把他给卖了,那还真是在侮辱他的智商。李出海与王家暗中的勾当不是一天两天,早就是一根草绳上的蚱蜢,王夫人卖了他,就等于卖了整个王家,她自己首当其冲讨不了好。巫雯这女人故意将话说的模棱两可,自然是在诈鲤鱼君,说不定海蛟就藏在一边听着呢。
“我与大嫂清清白白,天地可鉴。”鲤鱼君淡然道,“她只不过是因为大哥移情于你,伤心过度,才会一时失态。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宠爱,已经足够可怜,你若是还有良心的话,就不要再仗着大哥喜欢你,故意去刁难她了。”
巫雯这女人也当真非同一般,听了鲤鱼君这番明嘲暗讽夹枪带棍的话,表情愣是不带变的,道:“李出海,你不用装傻了,你暗中挑拨巫山船队与沈方反目,意图谋害沈方的事情,人证物证皆在,由不得你抵赖。”
“嗯,然后我又巴巴地带兵去救人,好叫我大哥连根毛都没掉。”鲤鱼君一脸嗤笑,“照你这么说,我是得脑子有毛病吧?”
巫雯终于被他给哽住了,这的确是叫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问题关键,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冷声道:“你与王家勾结,暗中私吞了三条航线的税金,这件事情也是证据确凿,王心珠已经招了。”
所以这巫雯还真是个麻烦,李出海的警惕不是没有由来,鲤鱼君只是走错了一步,就叫她逮到机会反过来先下手为强。他做的这些事情,如果海蛟当真起了疑心要查,那还真藏不住……因为他捞得太多了。
没办法,李出海一个穷妖怪,要笼络的浪涛军死心塌地给他卖命,钱是无论如何也少不了的。而他手上的兵力越强,底气越足,胆子自然也就越来越大,捞得就越来越多,这是个恶性循环了。
眼下巫雯说动海蛟对他起了疑心,鲤鱼君做的事情被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摆在他面前的貌似只剩下一条路——起兵造反。
巧合吗?鲤鱼君想,恐怕不是。
无论是主动造反,还是被逼造反,看来天数注定他就是得在这个时候造反。截至此时,鲤鱼君也弄明白了他回到这一时间点的最关键抉择——造反,还是不造反。
跟之前的那些犹豫不同,这不是他愿不愿意选不选的问题,而是不得不选,不选就去死的二选一问题。
——就好像之前在五庄观,青莲一旦找到或者知道他,他就得死的那种情况一样。
明悟了这一节,鲤鱼君坦然无视了还站在牢外等着他回答的巫雯,低头整理到目前为止得到的信息。
总的来说,问题一共有三个:他为什么会回到这些时间点?这些时间点是按照什么理由被选中的?他的意识在这些时间点中具体要遵循哪些规则?
第一个问题不用想,还是无解。第二个问题,鲤鱼君已经有了一种推测:这些时间点并不是依照他的人生历程来选择的,而是他的人生中,会做出某些选择,从而对青莲的人生造成影响的时间点。
这个推测是他在五庄观时产生的。
鲤鱼君到现在也无法忘记,在五庄观,他看见青莲的那一瞬间,被毫无道理的重新送回了一切尚未发生时。再联系到之前被天雷毫无道理劈死的那一回,他做出了青莲向镇元子询问他的消息,而镇元子做出回答,于是自己就被天雷劈死强行重启这样的推论。
所以最后他做了个实验,他请镇元子向青莲隐瞒自己的消息,同时对青莲避而不见……正如他所推测的,哪怕是提前六十年离开了五庄观,改变了自己原本的人生,他仍旧安全顺利地抵达了下一个时间点。
尽管猜对了答案,鲤鱼君却一点也不开心。
在原本的人生里,他与青莲重逢是三千年后的事情了,如果青莲的人生不能被改变,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提前去与对方见面……那他重复自己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好吧,这样想太消极了,鲤鱼君抛开这些无用的思绪,继续整理关于第三个问题的答案。
从最初诞生在小池塘开始,到如今这已是第六个时间点,前前后后也重复了许多次,大致的规则鲤鱼君已经弄明白了——首先,他最开始死时会返回铡龙台,然后重新来过,如今却是少了铡龙台这一节,直接从时间点的最开始重新来过了。
其次,他可以改变自己原本的人生,只要这改变不影响到青莲的人生。
再次,在时间点中经历过会影响青莲人生的事件后,如果没被重启,他的意识就会跳跃到下一个时间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每一个时间点,都绝对会有一个影响到青莲人生的事件发生。
根据天道的尿性,无论鲤鱼君本人的意愿是怎样,它都会把剧情往青莲原本的人生轨迹上引。所以这一次明珠城的时间点,会影响到青莲人生的,毫无疑问就是鲤鱼君造反这件事了。
“李出海,你无话可说了吗?”
被晾了半天的巫雯忍不住开口道,鲤鱼君被她的话音从思绪中惊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情况已经很明了,他必须造反,不造反就会改变青莲的人生,然后被重启……可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清楚。
——那就是他造反这事,究竟会对青莲的人生造成怎样的影响?
鲤鱼君想不出。
巫雯见他还是没有回应,终于露出了一丝恼怒,沉声道:“你既然没有话可以辩解,那我就当你是认罪了,沈方性情仁厚,不忍心惩处你这个兄弟,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做得太过分了,只有以死罪论处……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鲤鱼君听她说了一大串,听到最后,嗤笑一声,道:“我说,巫姑娘,你还没嫁进沈家呢,这就摆起主母身份了?况且按理来说,你就算嫁进沈家,那也只是个妾,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任是再好的养气功夫,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当面奚落,巫雯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鲤鱼君瞅着她,笑道:“得了,我也没兴趣为难你,要杀要剐,叫沈方亲自来同我讲,躲在女人背后像什么样子……哦对了,你告诉他,我只等他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内他不来,那我就只有亲自去问他了。”
看着巫雯骤然变了脸色,鲤鱼君笑得十分恶劣。
“你一向是个聪明人,那你猜猜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