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明珠城的事儿

明珠城位于内西海的菩罗列岛上,是中土神洲与西乐扬州几条主要航线上的必经中转站,原本是群海盗,后来征服了这一片海域建了明珠城,转行做起了商人,同时维护这一带海上的治安,渐渐成了规模,有了割据一方的诸侯气象。

海蛟的家族世代掌控着明珠城的大权,从他爹那一代开始自封‘明珠王’,两百多年前海蛟继位,给鲤鱼君也封了个‘永乐侯’,还是世袭。按着海蛟的说法,他是要跟鲤鱼君做一辈子兄弟,子孙后代也同样,而他对鲤鱼君也的确是非同一般的信任,不仅将给了鲤鱼君高位,还放心将兵权交给鲤鱼君掌管。这两百余年,鲤鱼君训练出了一支‘浪涛军’,东征西战,打得这附近海域的势力闻风丧胆,也给自己打出了一个‘明珠战神’的称号。

闲话休提,鲤鱼君带着浪涛军匆匆赶至无波湾,眼见下面乱战成一团,一时间也分不清海蛟在何处,便挥手示意部将吹响战号,摆开旗帜亮出军威先吓吓人再说。

号声一响,下面乱战的两方果然都被惊动,只见一小簇人从战团中冲出,拼命向浪涛军飞来,为首的不是海蛟又是谁?鲤鱼君赶忙迎了上去,一把将海蛟搂住,上下确认了对方没受什么重伤,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你且去后面歇息,看我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鲤鱼君说着话就要率军出击,却被海蛟用力扯住,只见这位长相英武的‘明珠王’面上现出难色,将鲤鱼君扯近了,凑到他耳边道:“意思意思也就罢了,莫要打得太凶狠。”

鲤鱼君冲他露出困惑的小眼神。

海蛟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咬了咬牙,声如蚊呐般在鲤鱼君耳边道:“小雯也在下边呢。”

鲤鱼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缓缓冲他点了点头,戏谑道:“大哥,你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废什么话。”海蛟恼羞成怒,“总之你可别伤到她,否则我跟你没完!”

“得,你说了算,我保证还不成吗?”鲤鱼君笑道,扭头招来部将吩咐了几句,就见浪涛军摆开冲击的架势,吓得底下巫山船队的人急忙收缩阵势准备迎击,随即只听那部将不紧不慢使了个扩音术,冲下面吼道——

“巫山船队的人听着!我们城主诚心与你等结盟,你等却反将设计暗害,着实卑鄙无耻!但是!我们城主大人有大量,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我数三个数!投降不杀!一!二……”

海蛟听得打了个趔趄,扯着鲤鱼君低吼:“你搞什么鬼!?”

“帮你泡妞啊。”鲤鱼君挖了挖耳朵,将小指凑到嘴边吹了吹,“我说大哥,巫雯那女人现实得很,你那套风花雪月你情我愿行不通的。等会我出面当恶人,给她捆了关牢里去,你再出面唱【红脸,给她送送吃的暖暖被窝……”

“你别胡闹!”海蛟气急败坏,还得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出海,算当哥哥的求你,你就放她走,成不成?”

鲤鱼君瞥过眼瞅着他,半晌,没奈何叹了口气,又冲部将招招手,吩咐了几句。

于是浪涛军如饿虎扑狼般直冲而下,将巫山船队那点阵势冲了个落花流水,却偏偏留出了一道缝隙,恰好让巫山船队的几个首领被亲卫护送着跑掉了。交代了部下自行收拾战场,鲤鱼君挥袖放出代步用的宝船,与海蛟一前一后走进去,搭船返回明珠城。

宝船中,鲤鱼君翻起一只酒杯,自顾斟满饮了,海蛟被他撂在一旁也不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出海,我知道你对小雯有偏见。”海蛟沉默半晌,突然苦笑道,“但她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也是有苦衷的。”

鲤鱼君捏着酒杯,一脸嗤笑道:“大哥,她是你的女人,我喜不喜欢有什么所谓,你喜欢就成了……我又不是拦着你不让你娶她。”

海蛟皱了皱眉,唉了一声。

回到明珠城,海蛟要去城主府报平安,鲤鱼君不耐烦陪他去见那些文官,自行回了住处。他这侯府建在城主府隔壁,就是之前装潢风格难以言喻的那一座,这府里还养了一群侍妾,都是别人送的,鲤鱼君走进门就有人过来给他解甲更衣,奉上热毛巾擦手净面,这过得的确是人间王侯的日子。

摒退了下人,鲤鱼君走进浴池,站在水中叫了声‘罗衣’。

一道阴影应声出现在池边,浑身仿佛被烟雾笼罩,看不清真实面貌,甚至连是男是女也无法分辨。

鲤鱼君低声问:“王夫人那边怎么说?”

“她仍在犹豫,没有肯定答复。”阴影回答道,声音也似烟雾一般,飘忽不定。

鲤鱼君点了点头,摆摆手让对方退下,弯腰掬起一捧热水扑到脸上,深深吐了口气。

海蛟是个好人,不,好妖,但他胸无大志,只想守着眼下这点基业,压根不求进取。鲤鱼君却与他完全不同,一开始鲤鱼君的确是很感激海蛟的信任,也对突如其来的地位感到满足,但随着时日渐久,眼界渐渐展开,他那颗蠢蠢欲动的野心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如今的地位,而是想要掌握更多,权力,金钱,军队,地盘……他要将整个明珠城据为己有,并以此为根基,继续向外扩张。

……他几乎就成功了。

将身体没入温热的浴汤中,鲤鱼君有些好笑地抹了把脸上的水。当初,头一次接触到权力滋味的李出海,被这看似强大的力量迷昏了眼,他掌控军队,操弄权势,自以为无所不能,却忘了这世上还有更绝对的道理。

那就是个人实力。

他训练出的浪涛军对他忠心耿耿,在这附近海域称王称霸,可在人家散仙面前,连一根小手指头都算不上。海蛟家能坐稳这个明珠城城主的位子数千年,靠的不是什么军队,而是窝在海底下休眠的那头海蛟散仙老祖。平时小打小闹自然用不着惊动这位老祖宗,就算海蛟他叔叔篡位,那好歹也是一家人,老祖宗不管这事。

但李出海串通海蛟的妻子要给这明珠城变天,杀得海蛟家族几乎绝种,人家老祖宗自然要出来找他算账。李出海还没来得及坐上城主的位子,就被苏醒过来的老海蛟一尾巴抽成濒死,连带着他的浪涛军一起掉进海里当鱼饲料。亏得他身上有张高级传送符,将他濒死时传送出万里之外,又恰好得了贵人相救,才终于保住了这条小命。

鲤鱼君在浴池里摊开身体,仰面浮着发呆,他既然回到这时,自然不想再去给自己找死罪受,记忆中老海蛟一尾巴抽得他妖丹都裂了,养了小十年才能下地走路,怎一个惨字了得。不过他也在想,如果不去经历这一遭的话,对他这原身的成长也是十分不利,而且也错过了遇上那位贵人的机缘。

他挺犹豫的。

再过三天就是鲤鱼君,不,李出海原本打算动手的日子,他与海蛟那位家族联姻的发妻王夫人早有过许多暗中交易,王家也早被他拉到自己的战船上,只不过对于他打算武力叛变这事,王夫人还没立下决心,照她的意思,是想让王家隐在暗地里帮忙,不愿意站出来抛头露面。

李出海却不答应,因为他叛变打的旗号就是王夫人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是打算先将海蛟暗杀了,然后对外宣布是意外,接着明面上拥立海蛟还未出世的孩子,实则借机篡权,等他坐稳了城主的位子,那孩子是死是活也就是他一句话的问题。

鲤鱼君承认,他这兄弟做的是够缺德的。

记忆中海蛟死的时候很是不可置信,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鲤鱼君也忘了自个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两人,不,两妖刚相识时,患难与共,生死相扶,感情是真的,但后来掺了权力地位,这情分就变了味道。海蛟以为他的兄弟还是当初那个与他性命相交的兄弟,却没料李出海早已在他赠予的权势之中变了,这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眼光不好,看错了人。

鲤鱼君没去数过自己这一辈子对不起多少人,反正数也数不清。他这一路走来,从来不是轻松愉快两手清白,他从一无所有,到坐拥一洲,笑傲天地,屁股底下坐的是白骨成山。

这世上,他唯一对得起的,只有莲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