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挺说出“潼关尚可守也”之后,城头一时又静了下来。
上午微暖的风卷起尘土,打在诸人面颊上。
远方的尘烟仍在逼近,号角声与鼓声隐隐约约,混在风里,时断时续。
韦挺便又说道:“殿下、诸公,仆之所以言潼关犹可守,其要有二。其一,於今汉贼虽两路进犯,然唐俭、武士彟部已进驻永丰仓,与潼关东西呼应,其众万余,足以牵制贼军侧翼,使其不敢全力攻关;其二,秦王所部也已到三水,其与潼关间,虽有驻在同官、华原等地的汉贼徐世绩部为阻,然秦王所部皆我大唐百战精锐,汉贼又岂不忌惮?则是秦王所部,也足以牵制汉贼,令汉贼侧后不敢不为之备。有此二者,则贼军虽众,在其分兵以守侧翼、防后路后,能用於潼关正面者,还剩多少?不过其半。如此,凭我潼关之险,又何愁不可守也!”
他这一番话说将出来,倒算条理分明,字字落在实处,好像真是找到了守住潼关的法子。
只是可惜,在场诸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李纲闻言,捻须半晌,方勉强说道:“韦公所言,不无道理。”王珪轻声说道:“可这军心,究竟不振,奈何?”后一句,声音低微,几乎只有身旁几人听见。其余诸人,则俱无言。
李建成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想说些什么,但众人沉重的神情入眼,他终是不能开口。
仰起头来,望了望压将下来的日色,他吐出了口气,无力地挥了下衣袖,说道:“韦卿说的这两条,诚然皆我守潼关之利也!有此两利,今汉贼虽云集关下,潼关也诚然未必不可守!汉贼初到,料这两日不会攻关。当务之急,是先将军心稳住。具体守御之策,待明日再议。公等且先散了吧。诸将各去抚军,分守城头。汉贼若有异动,急报於我。”
诸人领命,便即络绎退下。
李建成回过身子,手扶冰冷城垛,再次望向开来的两路汉军兵马。西北的汉军,部分已开始筑营;东边的汉军还在向这边开进。他心口发闷,像被什么重物压着,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韦卿,你随我回府。”他丢下一句,也转身下城。
……
回到关内行辕,将一干从吏尽数屏退,只留下了韦挺一人后,李建成盯着他,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韦卿,你与我说实话,你真的认为,潼关可守么?”
“殿下,不能。”韦挺半分犹豫没有,干脆利索地回答说道。
李建成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直接,怔了一怔,旋即变色,怒道:“既不能守,你为何说可守!”
“殿下,唐俭、武士彟部虽已进驻永丰仓,但其众多新募,又值我军大败,仓皇之际,其军心必乱,实不堪为殿下恃也;至於秦王所部,其众固为我大唐精锐,却徐世绩亦汉之名将,又徐世绩部有华原、同官等城可凭,料来秦王鞭长莫及,实亦不能为殿下恃也!”韦挺说道。
李建成怒道:“两皆不可恃,何云两利在我!”
韦挺苦笑一声,说道:“仆何以这般说,殿下真的不知么?仆所为者,无非稳关中军心耳!殿下,仆刚才在城头的话,不是说给殿下听的,是说给诸将们听的!仆城头之言,虽有欺殿下之罪,可若不这般说,关中万余将士,恐怕顷刻便成鸟兽散!何需汉贼再来攻关,潼关先自溃矣!就不是潼关还能不能守,而是殿下能不能脱身了!”
李建成顿时语塞。
他后退半步,直勾勾地看了片刻韦挺,颓然跌坐在了案后,双手撑着案沿,视线下移,落在了案前的地面上,呆了会儿,他重抬起头,再次看向韦挺,长叹一声,说道:“自败退入关,这一两日间,凡在关中所见,……韦卿,文武多有沮丧,将士多怀惶惧。确如你言,这军心士气,若再不设法振作,只怕不等汉贼来攻,潼关便已不攻自破。可是、可是……”
李建成视线越过韦挺,从门口望出去,又越过院庭,落到远处近午的刺眼天光里,他目光定了多时,接着往下说,言道,“韦卿,你虽或能以诈言,暂时稍稳军心,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汉贼早则明日,迟则后日,势必攻关。到的彼时,如何应对?只凭诈言,何以守关!”
韦挺沉默了一下,说道:“所以,殿下此时须做的,除了继续维持军心外,还当思后路。”
“后路?……什么后路?韦卿,你这话怎么说?”
韦挺转头向室外张了眼,见廊上无人,才压低声音,回答李建成所问,说道:“殿下,察今之关中形势,莫说潼关,长安亦已不可守矣!为今之计……。”
李建成打断了他,说道:“你要说什么?降贼?”
“李善道者,草莽竖子也;天家本旧邦华胄,今膺天命,岂可屈膝竟降?自然是不能降,也绝不能降!”韦挺说道,“殿下,仆意所指,是既关中方今已不易守,何不暂为退保巴蜀之策?”
“……巴蜀?”
韦挺说道:“殿下,巴蜀之地,山川险固,沃野千里,汉高龙兴之资也。今若庙堂速断,亟谋迁幸,则虽关中暂失,犹可全势於一方。然后凭剑阁之险,据天府之富,东结萧铣诸辈,北连突厥之骑,仆窃以为,汉贼方今虽盛,河北、河南、山东、河东诸地,皆其新窃,根基未固,又李善道田舍儿也,其伪朝群臣,焉肯尽心效力?却我大唐亦未必便无再起之机!”
“巴蜀……”李建成低语说道。
韦挺说道:“正是!殿下,此策乃仆再三斟酌所得。却不知殿下以为何如?”
李建成不自禁地又盯上了韦挺的脸,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韦挺脸上只有忠悃之色,并无异状。他收回视线,抚摸须髯,心中翻涌起一封密信的内容。
便是数日前,李渊令他出关的这道令旨下到潼关时,随着令旨送到的,还有一封密信。
密信是李渊亲笔所书,严嘱他,此信决不可为外人所知。而信中所言,却便正是此际韦挺所提之此议,——迁幸巴蜀,以图后举。或准确说,是李渊告诉他,裴寂等臣向他密奏了此议。
李渊在信中写道,裴寂等人密奏说,李善道虽所向无前,有吞并关中、席卷北方之势,然观天下大局,南方割据尚多,北地如窦建德等辈,亦非真心归附,不过畏威而降。又有突厥,突厥岂会忍下白于山一败之仇?必是要寻李善道复仇的。则既如此,朝廷何不便暂退巴蜀,东连江东,北结强援,以待时变?转述完了裴寂等人此议后,李渊在信末又添了一笔,写道:“裴监诸公此议,固有可行之处,然自古未有居江南而可图天下者,故吾意犹未决也。”
也就是说,李渊尚未拿定主意,这封密信,只是让李建成心中先有个数。
却李渊此信,也不必多说。
只说李建成此刻听韦挺所提之议,却乃与李渊密信所云之裴寂等人所议,竟如出一辙,心中不由一动。他沉吟半晌,便打开密匣,将李渊的这封密信找出,示意韦挺近前,递给了他。
韦挺接过信,见是李渊手书,吓了一跳,赶忙奉还,口称:“此圣上手信,仆不敢看。”
“给你就是让你看的!”
韦挺只好先跪倒在地,接着打开了信,细细看罢,神色由惊疑转为凝重,又渐渐透出一点忧虑,合上信纸,双手奉还,抬起头,目光与李建成相接,说道:“殿下,殊不知裴公等已有此议!却只仆观圣上所谕,圣意犹未决断。殿下,此事实当速断,不可拖延!不知殿下何意?”
“巴蜀、巴蜀!”李建成起将身形,下到室内,背着手,踱步说道,“韦卿,父皇所虑,也正是我之所虑。巴蜀虽称天府,然偏安一隅,终非王业根本。汉高固是初以巴蜀为资,可汉高之最终得天下,靠的还是关中!若国朝今日退守巴蜀,则关中、河东之地,尽归李善道所有。彼据形胜,我处偏隅,纵得江东、突厥之援,不过苟延残喘,只怕也仅是坐待其兵锋而已!”
韦挺说道:“殿下,可这也总比坐困危城,坐以待毙要强些。臣闻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今关中眼见已是不保,若再不求退路,恐玉石俱焚。”
“……,韦卿,可又就算是退守巴蜀,又岂易事?长安城中,宗室百官、勋贵眷属,何止万计?府库甲仗粮秣,亦不在少数。即便父皇已决意退守,亦非旦夕可成!韦卿,若是李善道不给咱们从容退走的机会,又当如何?若在退蜀之前,潼关先已失陷,如之奈何?”
韦挺说道:“殿下,这也正是仆明知潼关怕已难守,却适在城头,仍以可守安抚军心之故也!”
“可你不是刚也承认了么?你所言之两利,诈言耳!”
韦挺说道:“殿下,若长久守关,仆所言确是诈言,但若只是为给朝廷退保巴蜀争取时间,仆所言的这两利,便不再是诈言,而是实打实的两利!”
“此话怎讲?”
韦挺说道:“若欲凭唐俭、秦王两部兵,久守潼关,以至退汉贼,此诚不可,然若只借此两路兵,助殿下守潼关,守上一段时日,不成问题!”
“你细说来。”
韦挺说道:“殿下,说来也简单。便是关键在秦王所处。一味守关,关必不能守,然若能请得旨意,令秦王麾其部攻同官、华原,则李善道就不但一定无法全力攻关,而且徐世绩所部纵使有城池可依,也不见得能是秦王对手,便李善道还有可能暂舍潼关,转而先去对付秦王。如此,潼关之危,即可暂解。而朝廷也就可趁此间隙,从容布置退保巴蜀之事。”
“令二郎麾众,往攻同官、华原,以逼李善道先取二郎?”
韦挺说道:“正是如此!只是殿下,此策要想得行,非得圣上亲下令旨不可。”
李建成眉头微蹙,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琢磨了半晌,说道:“徐世绩虽有名声,必非二郎对手。此策若是得用,我潼关之围确是可解,朝廷也可趁隙筹措南迁事宜。只是……”
“殿下所忧,是不知圣上现下可有已定南迁决心?”
李建成说道:“不错。父皇若是决心已定,此策当然可用,然若父皇仍决心未下?”
“殿下,仆斗胆直言,方下形势与数日前已又有大不同,圣上即便原先尚存犹疑,如今也必已看清,潼关非久守之地,南迁乃唯一生路。则殿下若此刻上奏,附议裴公等人之议,兼呈令秦王攻同官、华原,以拖延汉贼兵进长安此策,圣上多半便会允准裴公等之议,及准殿下此策矣。且殿下此奏,还有个好处,即圣上见殿下值此危局,而却不乱,定会更加倚重。”
李建成复望向室外,又往远处天光处望了会儿,做出了决定,喟叹说道:“罢了!也只能如此了!”转回案后坐下,叫韦挺也坐,令道,“韦卿,便由你为我草拟这道奏疏。”
韦挺应诺,就到边上的案边坐下,取过纸笔,略一凝神,便提笔草就。
奏云:“臣前奉密谕,得悉裴寂等奏请暂幸巴蜀、再图恢复之议。臣初亦以巴蜀僻在西南,恐成偏安之局,未敢遽附。今寇势大张,潼关势若累卵,臣反复筹度,以为裴寂之议,实乃目下仅存之图。伏乞陛下宸衷速断,暂幸巴蜀,以保宗庙、延国祚。至若南迁措置之期,臣有一策可为朝廷留之:请降诏令秦王率所部击同官、华原,以分贼势。如此,外有秦王牵制,内有臣督众死守,潼关可暂保无虞,足得为朝廷措置南迁留旬月之隙。事机危迫,伏乞宸断。”
写罢,李建成看了一遍,点头说道:“便是此意。速遣快马,急送长安!”
落过印章,待奏疏送走,却韦挺并未便就告退。
他迟疑了下,说道:“殿下,当下还有一事,不可不防。”
“何事?”李建成将视线从室外收回,问道。
韦挺一字一句地说道:“永丰仓。”
“永丰仓?”李建成将心神从刚才的奏疏上拉回,稍作考虑,便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李善道有可能会先不攻潼关,而取永丰仓?”
韦挺说道:“殿下英明,臣即此意。唐俭、武士彟之得入永丰仓者,是因为单雄信、张士贵所部汉贼兵力不足,当时为迫我大军不能渡渭,他们沿岸追赶,故未有入据仓城。而如今,唐俭、武士彟部虽已入仓城,料其众现必军心惶恐。则李善道若先不攻潼关,反西取永丰仓,恐唐俭、武士彟将不能守。而又若永丰仓失之,潼关与长安断绝,届时潼关便真不可守了。”
李建成听得心乱如麻,但是也知韦挺所虑不错,便说道:“则依你之间,该当如何?”
“方下汉贼已进到关下,若李善道改以先取永丰仓,关中怕是不好出兵往援。可令唐俭、武士彟,抓紧加固仓城,多备矢石,以防汉贼往攻。汉贼若来攻,只可凭城坚守,勿得轻出。”
李建成说道:“便依你所言,即刻传令!这道檄令,也由你来草拟。务使唐俭、武士彟知此仓城之重,万不可有失。”顿了下,补充说道,“我关中兵虽不能出,可令他两人向长安求援。”
韦挺应命,下笔如飞,就又将这道檄令拟就。
仍是李建成过目后,当即用印送出。
“韦卿,永丰仓城暂且不说,上给朝廷的奏疏,需一两日才能到长安。再加上父皇做出决定,最快也要三五日方有回音。却又就算父皇定了退保巴蜀之心,允了我请令二郎出兵此议,而待二郎兵动,则是又需时日。在此期间,你我的重中之重,还是得把潼关先守住!潼关若在期间有失,大事去矣!”李建成按住心头焦乱,沉声说道,“你刚才说,你在城头诈言,是为稳住军心。军心於眼前,确是第一要紧之务!你可再为我拟一道告示,晓谕诸军,就说唐俭、秦王两路援兵已在近处,朝廷更有后援将到,叫将士们不必惊惶!必要、必要将军心安稳住!”
韦挺应诺,便又再拟了告示一道。
李建成看后,立即令人誊抄,分贴关中各处。
诸事已定,韦挺也有他的职事,乃才告辞而出,自去安排。
室内只剩下了李建成一人。
他独坐堂中,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久久不动,视线先是在永丰仓停了一停,又慢慢移向三水,最后转向西南,落在了巴蜀之地。彼处山峦重叠,江流环绕,也许真的是他李家仅存可能的最后退路,也是他这时唯一能稍稍寄托的一点期望了。
只是这条退路,当真能走得通么?
他自问,而无人能答。
……
却说汉军这边。
屈突通到时,正是韦挺随着李建成下城头,去往关中行辕的时候。
他还没到大纛下,李善道早亲迎之,于志宁等皆从其后。
屈突通慌忙下马,不顾身披甲胄,花甲之龄,拜伏於地,恭声说道:“臣屈突通,奉诏来迟,致陛下久候,死罪死罪!”
李善道快步上前,将他扶起,上下打量,笑道:“月余不见,公风采如昨。今日会师潼关,正待公来,共议破关之策。却不可多礼,走,帐中说话。”
说着,携了屈突通的手,便往临时搭起的大帐而去。
到了帐中,分君臣落座。
屈突通先谢过李善道不罪之恩,接着便将这一个多月来,他在潼关外与李建成部周旋对峙的情形,以及他所探知的关中虚实、粮草调度、兵力部署,一一详细禀报。
报完,他正容说道:“今陛下亲率大军,於渭水北岸,大破李建成出关之众,威震关中,潼关贼守军士气尽失。就下步用兵,臣有一言,敢昧死上陈。”
李善道笑道:“公但说无妨。”
屈突通说道:“臣观潼关天险,城中虽败残之众,然若我强攻,恐仍有一番恶战。既然如此,臣愚见,何不暂缓强攻,分兵西向,先取永丰仓城,以断潼关与长安之联,再图潼关?永丰仓城既已得之,潼关外援断绝,贼众军心必更瓦解,到时再取,探囊取物之易也!”
话音落地,李善道摸着短髭,面露笑容。
帐中群臣,也都是笑意盈盈。
屈突通怔了下,说道:“臣斗胆,敢问陛下,莫不是陛下已有此意?”
李善道顾盼群臣,哈哈笑道:“我就说,屈突公当代宿将,古之韩、白,一定也是这般想。如何?”与屈突通笑道,“屈突公,不瞒你说,我的确也正是此意!”
“陛下圣明!”屈突通老当益壮,便即请战,说道,“臣久围潼关,竟无战功,辜负圣恩,深自为耻。今愿为前驱,为陛下攻取永丰仓城,以赎前愆!”
李善道闻言,抚掌而笑,说道:“屈突公壮心未已,我心甚慰!”话锋一转,说道,“只是唐俭、武士彟其众,固不足虑,永丰仓城克之易耳,而唯另外一处,却不可轻忽。”
屈突通问道:“陛下所指何处?”
李善道敛了笑容,目光微沉,转向帐中沙盘,看向了一个地方。
屈突通跟着看去,见李善道所看之处,是个城池,标注着两字: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