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夏天。
空气闷热粘稠,像一锅煮沸的浆糊,搅得人心烦意乱。
这是一片建于上世纪90年代的老旧小区,没有电梯,位于燕城北二环。
5层,一间一居室里,窗户大敞着。
唐宋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光着膀子,吹着风扇。
他低头刷新着手机屏幕,招聘软件的聊天界面一片死寂,只有系统推送的广告在跳动。
“呼……”
他长叹口气,下意识地抓了抓有些稀疏的头顶。
从帝都回到燕城后,他前后换了3份工作,如今在一家小科技公司做售后开发支持。
负责些零碎的维护和客户技术问题处理。
收入不高,远谈不上体面。
其实,他这些年的积蓄,完全有能力付个比例不错的首付。
可没有一份稳定、有前景的工作托底,他始终不敢背上那几十年的房贷。
如今,公司效益越来越差,最近传出风声,要把双休改为单休。
甚至可能还要降薪。
这摆明了是在变相逼人走。
不少同事都在谈论跳槽,人心浮动。
他也被这股焦虑裹挟,整理了一份简历,开始在软件上四处投递。
可是,简历石沉大海是常态,偶尔有几个回复,不是薪资低得可怜,就是要求奇高。
31岁。
对于一个技术栈陈旧、没有管理经验的基层程序员来说,这就是职业生涯的绝症。
AI浪潮席卷一切,Copilot写代码比他快十倍,还没有情绪,不需要社保。
他看不懂那些层出不穷的新框架,也熬不动通宵去学了。
事实上,他当初被迫离开帝都,其中就有跟不上时代、被技术浪潮边缘化的原因。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的顽石。
先是被冲刷出了帝都。
现在,似乎连燕城这个二线城市,都要容不下他了。
“叮铃铃——”
手机突然在茶几上疯狂震动起来,震得那个装着烟蒂的易拉罐嗡嗡作响。
【妈妈】
唐宋抿紧嘴唇,犹豫了一阵,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妈。”
“小宋,不忙吧?我寻思着今天是周末,你应该是休息。”
“嗯,在家待着呢。”
“没出去?”
“天这么热,快40度了,谁出门啊。”
“可以约着女同事,去商场逛逛啊,那里有空调。”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额……”
“小宋,你都31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妈…我…”
“唉,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你的初中同学,叫妍妍的,你咋就回绝了?到现在,人家那边也没信了,这多好的机会啊,你给错过了。知根知底,工作也稳定了,燕城市区的事业编……隔壁你王姨家的二小子,二胎都满月了……”
听着老妈嘴里的念叨,唐宋抿着嘴,一言不发。
对那个初中同学,或者说同桌,张妍,他的印象早已模糊。
记忆中,上次见面还是2023年,他在帝都工作时,在返程的高铁站偶然碰到了她。
她说自己也在帝都,做编辑。
两人虽在同一趟列车,却不是同一个车厢,只在候车时聊了半个多小时。
而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事实上,高中毕业以后,他和张妍在燕城或帝都还“偶遇”过不少次,倒真挺有缘分的。
不过,要让他以现在这副模样去相亲,那就真是……
初中的时候,他学习不错,人也精神,给这位女同桌的印象想必不差。
哪怕是2023年最后那次见面,他也还算阳光,在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开发,年薪二十万。
而如今呢?
头发稀疏,身材发福,眼神因长期对着屏幕而散光无神。
工作摇摇欲坠。
而且,这种状态的他,人家肯定也看不上,到时候该有多尴尬。
当然,还有个更深层的原因——柳青柠。
他的前女友,他的白月光。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走过悸动的青春,大三正式在一起。
他拥有了她所有的第一次。
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柳青柠对他无可挑剔。
他们的感情本身没有问题。
但现实就是现实,残酷而真实。
在帝都时,她已经是大厂的P7,年薪百万,却依然会在深夜下班后,陪他一起挤地铁,帮他分担房租,甚至在他代码写不出来时帮他debug。
可是,差距太大了。
她是天之骄子,他是普通社畜。
她的朋友圈是行业峰会、出国旅游、滑雪潜水;
他的朋友圈是加班吐槽、外卖红包。
两人在收入、社会地位和朋友圈子上的差距越来越大。
摩擦也开始出现。
站在三十岁的门槛回望,他觉得自己当年太年轻,太不成熟。
每一个能拿到柳青柠那种薪资和岗位的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难免会把这份压力代入生活和亲密关系。
就比如他爱打游戏,有时玩王者荣耀连跪,甚至会熬夜到凌晨。
柳青柠就会发脾气,两人就会吵起来,说一些伤人的话。
唐宋因此变得越发敏感和自卑。
时间一长,再美好的感情,终究被现实蒙上了尘埃。
因为他的种种问题和两人关系的刺激,加上柳青柠自身高强度的工作,最终她大病一场,突发高血压晕倒住院。
在病房外,她母亲激动之下说的,语至今刺痛着他。
他真的感觉,自己像个无能的寄生虫。
于是选择退出,离开了她。
他不想再拖累她,更没有脸和勇气,再去接受她抛来的橄榄枝。
听筒里,老妈的唠叨终于停了。
“好了妈,我知道了。”他声音疲惫地应付道。
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一边。
拿起手边的冰可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如果当初能放下那无谓的自尊,安心接受柳青柠的安排,照顾好她的生活,或许一切都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每个年龄有每个年龄的认知。
有些事错过了,终究就是错过了。
如今的柳青柠。
大厂管理,帝都户口和房子,全世界飞,各种科技论坛、会议,拥有着他无法融入的朋友圈和社交圈。
这样的她,和如今的他,还有多少共同话题?
他又会不会再次成为她的拖累?
他心里没底,对自己更没有信心。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是老旧的小区风景,一如他沉闷腐朽的人生。
……
半个月后。
唐宋收到了老家泉城一家企业发来的面试邀请。
这是一家在本地颇具实力的老牌企业,待遇优厚,五险一金交齐,双休。
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是一次非常宝贵的机会。
他周末便提前赶回了老家,一方面准备面试,另一方面也算回家看看。
吃过晚饭,父亲唐建英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小宋,前段时间不是跟你说,有你的快递吗?一直放在那儿等你回来拆呢,你这老是忙,都给忘了。”
唐宋一愣,恍惚间记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大约两个多月前,老妈在微信上好像提过。
当时正赶上家里要给他介绍那个叫“张妍”的初中同学,他正陷在自卑与焦躁的情绪里,敷衍了两句转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快递?”
“一个箱子,挺沉的,不是你买的吗?”
“不是啊。我看看,在哪儿?”
“在东屋呢,门后旮旯里。”
“哦。”唐宋趿拉着拖鞋来到东屋,在门后找到了那个落了些灰尘的纸箱。
箱子包装得很严密,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显得异常结实、用心。
他费了好大劲,指甲抠不开,最后还是找了把剪刀,沿着缝隙划开。
打开外层纸箱,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箱子。
那是一个黑色的硬质礼盒,做工精致,表面光滑,看起来颇为贵重。
唐宋心里升起疑惑。
谁给我寄的?
青柠?
不可能。
她做事向来井井有条,如果是她寄东西,一定会提前发消息告知单号和用途,绝不会这样不声不响。
他打开盒子的金属卡扣。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了。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本本……漫画书?
他抽出一本。
封面上,孙悟空带着纯真灿烂的笑容,摆出经典的龟派气功姿势。
是《七龙珠》。
一套完整的、保存完好的《七龙珠》漫画。
唐宋又仔细看了看。
琼岛摄影美术出版社,2009年版。
“这是怎么回事?谁寄的?”
他翻遍盒内,没有留言,寄件人的信息也是隐私的。
很快他便放弃了追查,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漫画书上。
纸张上特有的、混合着油墨与岁月的味道,以及那无比熟悉的画面。
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记忆的锁。
这是他初中时最爱的漫画。
那时零花钱有限,他买过几本单行本,更多时候是去街角的书咖,租来一本本看完,对里面的情节如数家珍。
他盘腿坐在有些凉的水泥地上,就着窗外昏黄的天光,随手翻开一册。
画面映入眼帘,那些关于勇气、友情、不懈奋斗的热血故事,那些曾经让他心潮澎湃的冒险,此刻读来,却裹挟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滋味。
中年回望少年梦,隔着近二十年的时光尘埃。
曾经幻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如今却是个为生计发愁、被时代抛下的普通男人。
漫画里简单直白的善恶对决、努力就能变强的法则,与现实世界的复杂、无力与不可控,形成了尖锐而沉默的对比。
指尖划过微微泛黄的纸页,触碰到的不仅是赛亚人的热血,更是自己那已然流逝、永不可追的青春。
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如果当初”的怅惘与感慨。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泪水,不知为何盈满了眼眶。
……
面试的结果并未带来奇迹。
尽管他感觉自己准备充分,对答也流畅,但面试官最后那句程式化的“请回去等我们的消息吧”,以及对方眼中了然的平淡,已经说明了一切。
返程的火车慢悠悠地行驶着,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唐宋靠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翻动着那本《七龙珠》。
窗外的田野、树木、电线杆,飞速倒退。
就在这时。
“叮咚——”手机震了震。
【青柠:“宋,我们公司新开发的智能眼镜工程样机,我给你寄了一套。它集成了最新的AI大模型,能实时翻译、AR导航,还能帮你整理知识库。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希望能帮到你。”】
文字间是她一贯的体贴与不着痕迹的关切。
仿佛在为他推开一扇窗,希望他能看到并跟上窗外那个正在飞速前进的世界。
唐宋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良久。
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温暖,有思念,也有更深的自卑与无力。
沉默了许久。
他最终只简短地回复道:“谢谢青柠。”
他终究没有勇气,也没有心力,去承接这份沉甸甸的、来自未来的期待。
更害怕再次印证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火车到站。
他随着人流走下,换乘地铁,再换乘公交,穿行在燕城闷热的街道上。
熟悉的街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复感。
当他拉着装有全套《七龙珠》的行李箱,走进那个老旧小区的大门时。
已是傍晚时分。
2028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像是将尽未尽的余晖。
小区花园的槐树下,蝉鸣声声嘶力竭,吵得人心慌。
唐宋低着头,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开裂的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不知何时。
前方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身材纤细,气质温婉。
唐宋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装菜的布袋子,中长发披肩,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很清秀,皮肤白得有些薄,眼神低垂,神情安宁。
带着一种安定而柔和的气质。
虽然已经三十岁左右,却有种独特的干净清透。
在闷热的傍晚,像一阵若有若无的凉风,拂过滚烫的街巷。
很吸引人的目光。
她微低着头,脚步很慢、很慢,像在想着心事,又像在数着地上的砖缝。
唐宋怔了怔,脚步猛然顿住,下意识扭过头,心跳开始加速。
是……张妍?
虽然已经好几年没见,她更成熟了,但确实是她。
唐宋有些慌,握紧了手。
怎么会在这里碰到?她也住在这里?
我该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去,还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脚步重新迈动,却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左手下意识理了理头发。
好在今天为了面试特意打理过形象,至少没有那么邋遢。
笔直的林荫道不长。
两人相向而行,距离在沉默中飞速拉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在中间交汇。
3米、2米、1米……
身影交错。
仿佛只是两个陌生人即将擦肩而过,淹没在夏日傍晚归家的人流里。
突然——
“唐宋……”
一声轻唤,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穿透了嘶哑的蝉鸣,钻进他的耳朵。
唐宋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
指尖发麻。
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晚风吹动树叶,光斑在两人之间摇曳。
“张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