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梦境是反的(7)

彩桀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眼皮上有光亮。

那光不刺眼,暖暖的,带着桃花的味道。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木梁、竹帘、半开的雕花窗。

窗外一树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进来,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彩桀低头,看见自己一袭白衣,腰间系着浅青色的丝绦。

这是他初化人形时在神医谷的模样,连发髻间那根白玉簪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手,指尖干净修长,没有伤痕,没有神血,只有淡淡的墨香。

“这是……”

他站起身,推开木门。

门外,阳光正好。

神医谷的山门巍峨耸立,云雾缭绕间,石阶上青苔斑驳。

远处的药田里有人影走动,穿着白衫的弟子们弯腰采药,偶尔传来几声说笑。

药堂的屋檐下,风铃叮咚作响,那是用贝壳和竹片串成的,声音清脆空灵。

一切都那么熟悉。

花是那年他亲手帮着移栽的,草是那年他陪着浇灌的,四季林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

彩桀怔怔地站在桃林前,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神医谷。

是他日日夜夜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神医谷。

是他和姐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他迈开步子,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路过大槐树时,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的棋盘还摆着半局残棋。

三长老和画卿颜的对弈,下了一半就跑去议事,再也没回来过。

路过药田时,一个弟子直起腰,冲他笑道:“彩桀师兄,今日怎么没去后山采药?”

彩桀愣了一瞬,下意识回道:“今日不去了。”

那弟子也不在意,低头继续忙活。

彩桀继续往前走,他走过药堂,走过议事厅,走过藏书阁,走过那间他曾经偷偷躲进去偷懒的小柴房。

每一处都有人,每一个人都认识他,笑着和他打招呼。

“彩桀师兄好!”

“彩桀师兄今日气色不错!”

“彩桀师兄,少谷主方才还念叨你呢!”

彩桀一一回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直到他走到桃林深处,那里有一间小木屋,是姐姐平日里读书作画的地方。

木屋前种着一株老桃树,树干粗壮,枝丫遒劲,花开得密密匝匝,像一团粉色的云。

彩桀在门前站定,抬手想敲门。

门没关。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屋内,夜幽幽一袭桃花裙,坐在书案前。

她微微低着头,青丝垂落肩侧,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在纸上认真描绘着什么。

桃花裙的裙摆铺在椅面上,层层叠叠,如同一朵盛放的花。

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画的是什么让她欢喜的东西。

彩桀的手僵在门板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姐姐。

他眼眶再次泛酸,视线有些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水雾逼回去,生怕看不清她的模样。

他想走到她面前,喊一声“姐姐”,听她用那种带笑的声音回他一句“怎么了”。

他想坐在她身边,看她画画,看她写字,看她偶尔皱起眉头,又舒展开来。

他想……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姐姐!姐姐!”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差点撞到彩桀身上。

彩桀侧身一闪,看清来人。

若邪一袭浅蓝色长衫,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眼中满是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

在他身后,阿七不紧不慢地跟着,面具下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

若邪冲到夜幽幽面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笔,兴冲冲地道:“过几日就是你与九爷的大婚了,你怎么还总这么忙?快起来,快起来,七哥说了,新娘在大婚前要多休息,不能劳累!”

夜幽幽被夺了笔,无奈地抬起头,伸手在若邪额头间轻弹了一下:“就你话多。”

“哎哟!”若邪捂着额头,嘴上却不饶人。

“姐姐你打我我也要说,你都不知道九爷这些日子有多忙,王府上上下下都张灯结彩的,就你还在这儿有闲心的画画!”

阿七适时地补了一句:“王妃,王爷说了,若是您不肯休息,就让属下把您绑回去。”

夜幽幽瞪了他一眼:“你敢?”

阿七面不改色:“属下不敢,但王爷敢。”

屋内顿时笑成一团。

彩桀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起来。

夜幽幽被若邪拉着站起来,阿七顺手帮她收拾书案上的笔墨。

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是一株紫藤花,花下站着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但从那身姿和衣袍来看,是玄玖渊。

又是那个花言巧语的臭男人!

可真是讨厌死了!

若邪此时也瞥见了那幅画像,见画中之人不是自己不满的嘟囔道:“姐姐你画得真好看,但九爷哪有这么好看。”

下一秒就见阿七凑近幽幽地接了一句,“少谷主,这话你敢当着王爷的面说吗?”

若邪瞬间闭嘴,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夜幽幽看着两人的打闹笑声清脆,如同风铃。

彩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柔软。

姐姐和那个男人要成婚了。

也是,姐姐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姐姐。

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好。

彩桀想他应该为她们高兴的。

他确实很高兴,只是不知为何,高兴之余,胸口那个空洞又隐隐作痛起来。

那个空洞,是链间契约断裂时留下的。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平日里被别的情绪掩盖,偶尔才会冒出来,提醒他。

有些东西,或人,已经不存在了。

彩桀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痛意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阿桀。”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彩桀浑身一僵,他猛地转过身。

桃林中,花瓣纷飞。

一道身影站在树下,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是夜幽幽。不是木屋里那个正在说笑的夜幽幽,而是另一个。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桃花树下,看着彩桀,眼中满是温柔。

“姐姐……”彩桀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夜幽幽没有回答,她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该醒了。”

彩桀愣住:“什么?”

夜幽幽重复道:“你该醒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彩桀下意识地摇头说:“不,我不想醒。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夜幽幽声音平静的打断他,笑得凄惨而又美丽:“小傻瓜,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句话一出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他霹在原地一动不动。

彩桀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思念成疾而构造成的梦境。

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个人,都是他记忆中的碎片拼凑而成的。

他知道他最喜欢的姐姐不在了,但他还是想留下来。

哪怕只是梦,他也想多待一会儿。

他声音哽咽道:“姐姐,我想你了。”

夜幽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从前那样。

“我知道。但你要活着,要好好活着。去找答案,去找真相。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却温暖的笑。

“然后,来找我。”

彩桀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伸手想去抓她的手,指尖却穿过她的身影,什么也没有触到。

花瓣纷飞,那道白衣身影渐渐消散。

“姐姐——!”

彩桀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金晶宫寝殿的天花板,白金色的光雾在头顶缓缓流转。

他躺在暖玉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周身伤口已经痊愈,皮肤光滑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彩金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灵药,正低头看着他。

“醒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彩桀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八哥……我做了一个梦。”

彩金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只是将灵药递过去:“喝了。”

彩桀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

但比起梦醒时心里那点苦,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他放下药盏,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八哥。”他轻声说。

“嗯。”

“姐姐她……要成婚了。”

彩金的手微微一顿,流光溢彩的眼眸中定定的抬头望着他那张伤心过度憔悴的面庞。

彩桀继续补充道:“在梦里,她和那个男人,要成婚了。”

彩金沉默片刻,伸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弟弟的肩膀。

“梦是反的。”他说。

彩桀没有回答。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光雾缓缓流动的声音。

彩金看着弟弟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端着空药盏,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

殿外,心澜靠在廊柱上把玩着腰间的水线,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问道:“他怎么样了?”

彩金摇了摇头,这数亿万年的光景从未遇到什么让他如此头疼的,但此刻他却清晰的感到心底升起的疲惫之感。

心澜往殿内看了一眼,没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前走。

走出很远,彩金忽然停下脚步。

“心澜。”

“殿下,我在。”

“你说,一个人若是连在梦里都舍不得伤害她,那他在现实里,得有多苦?”

心澜愣住,他不明白殿下所说何事,所以半晌没说出话来。

彩金没有等他回答,抬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寝殿中,彩桀将脸埋进锦被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彩金沿着回廊走了许久,脚步在一处僻静的殿阁前停下。

这里是他平日静坐的地方,四面通透,只以轻纱帷幔相隔。

殿中央一方白玉台,台上搁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却永不熄灭。

他登上玉台,盘膝坐下,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灯焰微微跳动,映在他眉间的太阳花印记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心澜没有跟进来,他站在殿外,倚着廊柱,百无聊赖地数着虚空中的光点。

彩金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方才的画面一遍遍回放,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数千年前,小十失踪的那场动乱。

那时他正在闭关,等他出关时,小十已经不见了。

父王告诉他,小十在动乱中被卷入时空裂隙,生死不明。

他找了很久,几乎翻遍了诸天万界,都没有找到小十的踪迹。

那几百年,父王消沉得厉害。

整日酗酒,不理政事,连族中长老的劝谏都听不进去。

是母后日日夜夜守在身边,才慢慢将他从深渊中拉回来。

他当时天真的以为,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思念。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消沉,究竟是因为失去儿子的悲痛,还是因为计划出现了意外的慌乱?

彩金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他不想怀疑自己的父亲。

但他不得不怀疑。

小十被种下“永世奴役禁制”,这种禁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

而能绕过金晶宫的防御和秩序之眼的监视,又对小十成功下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彩金拿起长明灯旁的一枚玉简,指尖轻轻摩挲。

玉简中,记录着这些年来他调查到的一切线索,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父王,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自语。

殿外,心澜打了个哈欠。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殿下,见他还在沉思,便没有打扰,继续转过头去数光点。

光点很多,数着数着就乱了。

心澜也不在意,重新开始数。

彩金在烦闷困惑的时候,下意识会摸索着脖颈上挂着的一枚小蓝吊坠。

他侧目看向远处的点点星光,虚空无垠,岁月漫长。

在这无垠的虚空深处,神界如一座永恒的灯塔,悬浮于诸天万界的中央。

九彩神族、时轮神族、自然族群,这些屹立于法则之上的古老族群,坐拥着星辰都难以企及的疆域。

他们的宫殿以星河为基,以法则为墙,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亿万光年的纵深。

对于他们而言,岁月不过是指尖流淌的光阴,连叹息都带着亘古的余韵。

而在这神界之下,在这无数位面、无尽星海的层层叠叠之间有一粒尘埃,与众不同。

它悬浮在浩渺宇宙的某个角落,渺小到连最微弱的光都懒得照耀它。

在那些横亘亿万光年的星云面前,它微不足道。

在那些吞吐日月的上古神兽眼中,更加不值一提。

甚至对于神界的那些存在来说,这粒尘埃,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它从未被记住过。

这粒尘埃其中还有无数尘埃,而有一粒尘埃名叫玄天大陆。

是的,整个玄天大陆,连同它上面的一切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王朝更迭、爱恨情仇,在神界的俯瞰下,不过是一粒小小尘埃。

神界的风吹过虚空,掀不起玄天大陆的一片衣角。

玄天大陆的雨落在地上,也打不湿神界的一片云。

两个世界,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虚空中,无数星辰正在流转,无数世界正在生灭。

而玄天大陆,那颗小小的尘埃,依然在浩瀚宇宙的某个角落,安静地漂浮着。

玄天大陆。

紫阳国,京城。

夜幽幽死后的第六年。

六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座城池面目全非。

城南的药阁早已换了主人,门匾上的金字暗淡了许多,进出的客人也稀疏了。

从前排着长队的景象,如今只能在老人们的闲谈中听到。

“当年啊,那位夜大小姐在的时候,这药阁可热闹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医术通神,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可惜啊,红颜薄命……”

老人们说着说着,便沉默下去。

路过的年轻人听了一耳朵,不以为然地走了。

他们没见过夜幽幽,自然不知道什么神医谷,也不关心那些旧事。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只是少了些东西。

少了城南药阁门前的长队,少了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第一医女”,少了摄政王府门前那辆时常停着的马车。

说到摄政王府,尊王殿下在夜幽幽消失的半年后,便再无踪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北漓,有人说他去了神医谷,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前只留了两名侍卫看守。

刘公公偶尔会出来晒晒太阳,看着空荡荡的府门,叹一口气,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