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把水搅浑

匪祸天下 信马由缰123

庞英的城防图送来那天,天上下着雨。

庞英派了个亲兵,骑着快马,从通州城一路狂奔而来,而我们就在城外不远的凉亭中等候。

那亲兵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图。

我接过图,展开,铺在桌上。

通州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城门、每一处暗哨、每一座粮仓、每一座兵营,全标得清清楚楚。连城墙的高度、厚度,护城河的宽度、深度,都用小字标注得明明白白。

“庞公子说了,”那亲兵抹着脸上的雨水,“这张图是他背着大将军,花了大价钱从守备府里弄出来的,绝对可靠。沈老板要的东西,他给送到了。您答应他的……”

“放心。”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下一批货的定金。等铺子开了,红利按月送到公子府上。”

那亲兵接过银票,眼睛一亮。马老六又上前一步,往他的手里塞了一个银光闪闪的物什,他这才喜形于色,千恩万谢地走了。

高怀德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城防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大,这图是真的假的?”

“八成是真的。”我手指点在城南那个位置,“你看这里,南门的守军标注是一千八百人。马老六上次混进城,亲眼数过,南门的守军大约就是两千上下,对得上。”

“那两成假的呢?”

“两成假的……”我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可能在暗哨的位置。庞英那草包不知道暗哨在哪儿,他弄来的图,暗哨的位置可能是错的。”

高怀德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把图仔细收好,塞进怀里。

这张图,是打开通州城的第一把钥匙。

但光有钥匙还不够,还得知道锁眼在哪儿。

周瑞就是那个锁眼。

不把他搞定,就算拿到真图,也进不了城。

雨停之后,马老六从通州城回来了。

他这次带回的消息,让我有些意外。

“将军,周瑞不查纵火案了。”

我一愣:“不查了?为什么?”

“庞万春把他调回去了。”马老六翻开小本本,“说是京城那边来了密令,让通州城加强戒备,严防红巾军偷袭。

庞万春让周瑞负责整饬城防,没工夫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心里一动。

京城来的密令?胡国柱?

“还有呢?”

“还有,”马老六压低声音,“城里的弟兄打听到一件事——周瑞和庞万春的关系,其实没咱们想的那么铁。”

“怎么说?”

“周瑞是胡国柱的人,庞万春心里清楚。

这几年周瑞在通州,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庞万春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一直在防着他。

两个人面和心不和,通州城的老人儿都知道。”

我眼睛一亮。

面和心不和?

这倒是个好消息。

“马老六,传令给城里的弟兄,让他们想办法在庞万春和周瑞之间加把火。火越大越好,最好烧得两个人撕破脸。”

“将军的意思是……让他们内斗?”

“对。”我点点头,“庞万春是铁乌龟,周瑞是毒蛇。铁乌龟和毒蛇咬起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就可以做渔翁了。”

马老六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接下来的三天,通州城里热闹得很。

先是守备府丢了份公文——不是什么要紧的公文,就是一份日常的粮草调拨单。但丢的地方很巧,恰好在周瑞的住处附近。

庞万春没说什么,但看周瑞的眼神明显变了。

接着,城北的兵营里传出风声,说周瑞在暗中联络京营的人,想在通州城搞“兵变”。

这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周瑞哪天、在哪儿、见了谁,都说得清清楚楚。

庞万春虽然没信,但还是把周瑞叫去问了一下午的话。

两个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周瑞从守备府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跟死了亲爹似的。

最绝的是第三天夜里,有人在守备府大门口贴了张匿名帖子,上头写着:“周瑞通匪,欲献通州。”

这张帖子第二天一早被庞万春的亲兵看到了,当场撕了。但守备府上下几十号人,全都看见了。

庞万春大怒,下令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庞英头上——那帖子用的纸,是庞英书房里的。

庞英被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嘴里骂骂咧咧:“老子要是知道是谁害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城里的弟兄传来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帐篷里喝粥。

绿珠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咸菜,听马老六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不算全是。”我摇摇头,“我让他们加把火,可没让他们烧这么大。这火势,有点失控了。”

“失控了不好吗?”

“失控了容易烧到我们自己。”我放下粥碗,“现在庞万春和周瑞互相猜忌,这是好事。但如果猜忌过了头,庞万春一怒之下把周瑞杀了,或者周瑞一怒之下真反了,那通州城就乱了。

城一乱,胡国柱肯定会派兵来。”

高怀德在旁边插嘴:“老大,城乱了不是更好混水摸鱼吗?”

“不一样。”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通州城现在是一锅温水,咱们在锅底下慢慢加柴。水慢慢热,锅里的鱼不会跳。可你要是火太大,水一下子滚了,鱼全跳出来,咱们就抓不住了。”

高怀德想了想,点点头。

“那怎么办?”

“灭火。”我说,“让城里的弟兄消停两天,别搞事了。让庞万春和周瑞都冷静冷静。”

“那周瑞那边……”

“周瑞那边,我亲自去会会他。”

高怀德一愣:“亲自去?太危险了吧?”

“危险?”我笑了笑,“打从落凤坡出来,哪天不危险?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绿珠放下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我又进了一趟通州城。

这次没带高怀德,太扎眼。只带了马老六和两个机灵的弟兄,都换了便装,看着像是跑买卖的伙计。

进城的时候,盘查更严了。

守城的校尉换了个生面孔,一脸阴鸷,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干什么的?”他拦住我,上下打量。

“军爷,在下是庞英庞公子的朋友,进城谈生意的。”我把庞英那块木牌递过去。

他接过木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没还给我。

“庞公子的朋友?庞公子最近可没提过有什么朋友进城。”

我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

“军爷不信,可以派人去问问庞公子。在下姓沈,准备在城南码头开个铺子,庞公子是东家。”

那校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老板?久仰久仰。庞公子提过你,说你是他的财神爷。”

他把木牌还给我,摆摆手。

“进去吧。不过提醒你一句,城里最近不太平,没事别乱逛。”

“是是是,多谢军爷。”

我带着马老六他们进了城,一路往城南走。

马老六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那校尉不对劲。”

“我知道。”我点点头,“他是周瑞的人。”

“周瑞的人?您怎么知道?”

“看眼神。”我说,“庞万春的人看人,是先看衣裳、看银子。周瑞的人看人,是先看手、看腰。那校尉看我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我的右手,又扫了一眼我的腰——他在看我有没有带家伙。”

马老六倒吸一口凉气。

“那咱们还去城南?”

“去。”我说,“不但要去,还要大摇大摆地去。让周瑞知道,我沈老板不怕他看。”

城南码头那块地,已经开始动工了。

庞英派了十几个人来帮忙,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干得热火朝天。

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几间正在盖的木屋,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这块地离城墙不到五十丈,站在房顶上,能直接看到城头的守军换岗。要是能在房顶上架几台弩炮……

不行,太扎眼了。

庞万春不是傻子,他不会让一个商人的铺子高出城墙。

得想别的办法。

“沈老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人正朝我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商人的亮,是猎手盯着猎物的亮。

周瑞。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

“周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瑞走到我面前,站定,看着我。

那眼神还是淡淡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老板好大的手笔。”他扫了一眼工地,“城南这块地,庞将军原本打算建兵营的。庞公子替你说了一句话,地就给你了。”

“全靠庞公子关照。”我笑着抱拳,“在下就是个做买卖的,混口饭吃。”

“做买卖的?”周瑞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沈老板这双手,可不像做买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

“周将军说笑了。在下从小就跟着家里进货搬货,手粗糙得很。”

“是吗?”周瑞点点头,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拍,看似随意,实则力道极重,直奔我的肩井穴而来。

这是武行里试探深浅的手法——普通人被这一拍,最多觉得肩膀一沉;练武的人被这一拍,身体会本能地反应,或绷紧肌肉,或侧身卸力。

我心头一凛,索性不做任何反应,任由他的手落在我肩上,甚至还顺势晃了晃,像是被他拍得站不稳。

“周将军好大的手劲。”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在下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您这么拍。”

周瑞盯着我看了两息,收回手。

“沈老板别见怪,习惯了。当兵的,手上没轻没重。”

“不怪不怪。”我笑着摆手,“周将军要是没事,中午一起吃个饭?望江楼,我请客。”

周瑞想了想,点点头。

“沈老板请客,周某却之不恭。”

望江楼上,雅间里只有我和周瑞两个人。

马老六和那两个弟兄守在楼下,随时准备接应。

酒菜上来,我给周瑞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周将军,在下是个直性子,有话直说。”我端起酒杯,“您在通州城里的处境,在下略知一二。”

周瑞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动作极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哦?”他放下酒杯,看着我,“沈老板知道什么?”

“在下知道,您是胡国柱胡大将军的人。”我压低声音,“而庞将军对您……不太放心。”

周瑞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被人戳中痛处、强忍着不发作的变。

“沈老板的消息倒是灵通。”

“做买卖的,没点消息路子,怎么赚钱?”我笑了笑,“周将军别误会,在下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在下只是想跟将军说一句——多条朋友多条路。”

周瑞盯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老板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管将来通州城变成什么样,在下都愿意跟周将军做朋友。朋友之间,什么都可以谈。”

周瑞没有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那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沈老板,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周将军过奖。”

“不过,”他站起身,“朋友不朋友的,以后再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沈老板,有句话周某想提醒你——通州城的水很深,小心别把自己淹死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雅间里,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周瑞啊周瑞,你说通州城的水很深。

可你不知道,老子在水里游了多少年了,大风大浪都见过?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

绿珠在帐篷里点了灯,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怎么样?”

“周瑞那个人,比我想的难对付。”我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天拍了我肩膀一下,试探我的武功底子。我装成普通人,没露馅。但他显然还是不信我。”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笑了笑,“继续跟他耗。他有耐心,我也有。看谁耗得过谁。”

绿珠走过来,帮我脱了外袍。

“那个城防图,能用吗?”

“能用。”我点点头,“但我改变主意了,不打算从南门进城。”

绿珠一愣:“为什么?”

“因为周瑞。”我说,“那老小子今天在城南码头出现,不是巧合。他已经在盯着我了。如果咱们从南门进城,他第一个知道。”

“那从哪儿进?”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门的位置。

“北门。”

绿珠皱眉:“北门不是防守最严的吗?”

“防守最严,才最意想不到。”我笑了笑,“而且北门离庞万春的守备府最近。拿下北门,直捣黄龙,一锅端。”

绿珠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可是北门怎么拿?城防图上标着,北门有六千五百守军,比南门还多。”

“六千五百人,又不是六千五百个妖怪。”我咧嘴一笑,“只要门开了,人再多也是摆设。”

“门怎么开?”

“让庞英开。”

绿珠一愣:“庞英?他能开北门?”

“他不能。”我摇摇头,“但庞万春能。只要庞万春下了令,北门就能开。”

“庞万春怎么会下令开北门?”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现在说了就不灵了。

三天后,通州城里传来消息。

庞万春接到胡国柱的密令,要在城外增设三道防线,防止红巾军偷袭。防线需要大量民夫和建材,城门必须日夜敞开,以便物资进出。

而这三道防线的总负责人,是庞英。

马老六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您……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了笑。

“我什么都没做。是胡国柱帮的忙。”

“胡国柱?”

“对。”我点点头,“胡国柱那老狐狸,现在最怕的是咱们绕过通州,直接去打京城。所以他让庞万春在城外设防,想把咱们挡在通州以南。可他不知道,他这道命令,正好帮了咱们的大忙。”

高怀德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老大,你是不是在胡国柱那边也有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