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廷昏暗,苛政繁琐,更兼晋王等卖官鬻爵,放纵贪官污吏盘剥百姓,以至各地兵祸蜂起,民乱不断,以至地方诸侯各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而其中属凉州牧、汉王高和尤为苛酷。这汉王本名高述,乃敬宗皇帝六世孙,长得方颐大口,鼻钩眼吊,因母家有狄人血统,他须发棕红卷曲,奇伟非常。
时有谶语云:“梁屋将覆,河汉当高。”言梁朝将亡,名有河汉者当代之也。汉王闻言,思忖道:我既是敬宗之后,封汉王,又字云升,正合这“汉”、“高”二字,只是命中少个“河”字,若是更个名便应了谶语了。遂改名为高和,又加重税于百姓,以作起事之资。凉州多氐人,聚族而居,常以打猎为生。汉王便设“林地税”,规定凡入林狩猎者须交钱八十,所获猎物十留其一,此外每月另有租税。百姓深恨之,私称其为“红鬃虎”,取吃人吞骨之意也。
却说凉州北地富平有一氐人,名曰姜汉,世居余水河畔,以渔猎为生。姜汉家中赤贫,而事母至孝。一日姜母忽生寒症,姜汉千方百计凑了钱入林狩猎。时值早春,冬雪未融,走兽伏窝,飞鸟归巢,姜汉虽箭术高超,三四个时辰也只猎得两只灰兔,无奈叹道:“两只灰兔怎够得上药钱?天若怜我,请再获猎。”说着闭上眼,对林中空放一箭。利箭到处,只听林中传来声狐叫。姜汉过去一看,只见一狐狸中箭倒在地上,已没了气息。那狐狸浑身红如赤火,皮毛油亮光鉴,非比寻常,遂喜而拜道:“我母得救矣!”
他绑了狐兔,就要出林去,却见远处一伙人招摇而来。为首那人二十多岁年纪,着锦衣,穿貂裘,正是汉王长子高封。高封见他手中狐狸毛色光亮,遂拦住他道:“你可知入林狩猎是要交税的?”
姜汉道:“王爷的税取十抽一,小的方才已经纳了一只兔子,上过税了。”
高封却道:“你别当我不知道,你手中这狐狸可是油狐,冬日的油狐皮毛最厚,便是死后也能十年不枯。这狐狸的皮若是囫囵剥下来,少说也有个十几两银子,岂是一只兔子可以抵得了的?”
姜汉道:”可王爷只说所获猎物十中抽一,怎能按着卖价来算呢?“
高封道:“氐夷无知,曲解法令,你且问旁人,这税是按照猎物算的还是卖价算的?”
高封从人连声附和道:“是按卖价算的。”
姜汉无奈,只得磕头道:“不瞒殿下,小人母亲忽得寒疾,小人正要把这狐狸皮拿去换药。求殿下发发善心,网开一面,放了小人回去。殿下深恩大得,小人来世做牛做马来报。”
高封见他言辞可怜,也动了恻隐之心,只默然不语。侍从顾忠却道:“我闻氐人奸猾,什么母亲重病,多半是他舌辩之言。何况天子贵有四海,天下任其索取,今汉王为凉州天子,自北地到武都都是汉王疆土,这氐奴今日能在这里打猎,已是汉王天大的恩德了。殿下既是汉王长嗣,拿他个小小的狐皮又有何不可?”他转转眼睛,又陪笑道,“油狐百年难得一遇,殿下可是忘了?朱娘娘正缺块好皮料做领子……”
高封闻言,点头道:“所言是也。”随即招呼手下从人将狐皮夺来,姜汉自然不肯,竟同从人动起手来。他体格强健,身怀蛮力,那三四个从人也一时拿不下他。姜汉心系母亲,发起急来,竟一拳劈在顾忠脸上。
顾忠只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口中又有些咸腥的滋味,不住咳了两声,竟吐出两颗后牙来,不禁怒道:“你个狗娘养的,居然还敢还手!”说着拔出刀来向高封砍去,高封无法,只得伸手去挡,左手便被他削下了般边。他痛呼一声,捂着手滚倒在地上。
顾忠不觉解气,还要再打,高封出言道:“行了,给他个教训便是。”说罢夺了狐皮便走,只将姜汉一人丢在积雪里。……
顾忠不觉解气,还要再打,高封出言道:“行了,给他个教训便是。”说罢夺了狐皮便走,只将姜汉一人丢在积雪里。
姜汉浑身湿冷,又受了伤,一个人强撑起来,蹒跚着爬下山去,刚出了林口便倒在路上。幸得巡山的老氐早发现了他,用驴子将他扛回屋里。待姜汉醒来,已是三日后了。他急忙辞了老氐回到家去,却见母亲瞪大了眼躺在床上,面色僵冷,已然没了生气。姜汉流泪葬母,氐人闻之,甚为不平。
过了两日,姜汉听闻顾忠途径富平,便喊了好友姜乃、姜耳二人,各换了衣裳,拿了把猎刀,守在路口,只待顾忠一到,便纵身跳出,先砍马足。那马吃痛,将顾忠摔下地来。顾忠从人正想救他,却被姜乃射下马来,又被姜耳几刀杀死。
顾忠惊骇,连连磕头道:“壮士饶命!”
姜汉怒骂道:“你这天杀的东西!我与你素无仇怨,为何要害我?堇草再毒,也毒不及你千分之一!饿虎为害,所害之人也不到你的零头!我若饶你,则天不饶我!”说罢,将顾忠剐去双眼,削去双耳,又将他手指一根一根折断。待将他折磨死后,姜汉将他脑袋割下,回到聚落之中,用杆子挑起顾忠首级,振臂高歌道:
“官成虎,吏作狼。
食我豕,吞我羊。
使我妻母不得衣,老病死空床。
取我尽锱铢,贱我如泥浆。
良田不得耕,有事谁相将?
从此同心去,敢教虎狼试剑光!
天公如有意,斩头又何妨!”
氐人闻言激愤,从者云集,不到两月便聚起了三万余人。姜汉占了北地郡,自号白石王,封姜乃为奉天丞相,姜耳为敬天元帅,常袭劫州郡。又有人道:“白石王生河畔,名中有汉,自是当代梁高之朝,以应‘河汉当高’之谶!”于是投奔之人愈多。自是凉州兵祸纷纷,又有贼道逢乱行凶,朝廷不能禁。
且说王二、李丙押着桓泰一路西行,刚开始路旁还有些烟火生气,越往西则越发僻冷,及至凉州地界,十里内竟连户人家也见不着了。时值初冬,天色将晚,寒风正紧,好不容易又走了几里地,终于见到座两层楼高的土房子,瓦葺破败,残门半掩,只有二楼的窗子里透着点点灯光。路旁立着杆旗子,依稀可以认出上面写的是一个“酒”字。
二人赶着桓泰进去,呼道:“可有人么?”只听楼上有人应了一声,转出一位十四五岁多的姑娘。姑娘利索地点上灯,擦桌奉水,又在脚炉里烧了炭,问道:“军爷要些什么?吃酒还是住店?”
王二打量四周,问道:“这儿就你一个人?你爹娘呢,喊他们来!”
姑娘道:“回军爷的话,这儿就我一人。我爹早就死了,我娘被征去武都服役,现在都没回来。”
王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道:“去热两盅酒,切四盘牛肉,再整三间房出来,今晚在这儿过夜。”
姑娘道:“回军爷,小店没肉了。”
王二摆手道:“有什么菜便切什么吧。”
姑娘又看了看桓泰,问道:“这位爷不吃酒么?”
李丙斥道:“犯了罪的人有水喝就不错了,吃什么酒!”
姑娘应了声,转入后厨,过会儿便端了酒菜上来。三人饿得急了,只管大口吃喝,饮至一半,忽闻门外一声长嘶,有如龙吟。桓泰认得是眉心雪,对两人道:“这里没有马厩,我那马拴在外头,只怕是遇上了什么盗贼猛兽,容我前去查看。”
李丙连连道:“快去,快去,把那畜生给我栓好了,免得夜里叫得人心惊。”……
李丙连连道:“快去,快去,把那畜生给我栓好了,免得夜里叫得人心惊。”
桓泰寻了跟粗柴,作棒子一般拿在手中,快步出门去,只见马旁有一人影,一手伸进马屁股上搭着的行囊里,另一手紧拽着缰绳,口中连声嘘嘘。眉心雪却也是有灵性的良骏,用嘴狠狠咬住这人的髻子,鼻子里直喷气。桓泰笑着顺顺马鬃,道:“好马,好马,在此做得好大事,原是帮我抓了个贼来!”他一把提溜其那毛贼的领子,将他掼在地上。兴许是摔得重了,那小贼哎呦一声,趴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借着月光,桓泰这才看见,这贼人竟是个掉了牙的老妇。
桓泰一愣,搓了搓手,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在这儿偷我东西?”
那老妇咳嗽两声,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结巴道:“我,我是什么人?我,我是北地逃难来的……”
桓泰笑道:“你这老妇也真是的,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连句谎话都不会说。这大冬天的,周围十几里地都没人家。我可不信你能自己一个人走这么老远。照我看,你是和那姑娘一起住在这儿的。”
老妇见他虽身带枷铐,气度却不似戴罪之人,只得叹气道:“公子聪慧,老妇是瞒不过您。”她费力爬起来,跪在地上道,“老妇的确住在这里,屋里那姑娘正是老妇的孙女。”
桓泰道:“既然如此,你那孙女为何说这里只住了她一个人?”
老妇道:“那是老妇和她说好了,若是遇到客人,她就出去迎客,老妇便、便……”她瞄了一眼马背上的行囊,说话也支吾起来。
桓泰奇道:“你祖孙二人既有营生,又何必干这些偷摸的勾当?就不怕那天失手下狱,累及家人?”
“哪儿还有什么家人,都死完啦!”老妇竟抹起泪来,凄凄道,“老妇命苦啊,早年扬州那里打仗,家翁被征了兵,战死了,只留下个儿子。老妇好容易把孩儿拉扯大,又给他娶了妻。谁知八年前黄河发水,朝廷把我儿征去修堤,待到黄河退水了都没个音信。过了两年同乡的王狗儿进了京,一问才知道,我儿早淹死了,尸骨正压在堤下呢。”
桓泰皱眉道:“那年大水,是死了不少人,可朝廷早说了,民丁死于水者即给绢一匹,钱三贯,给棺充殓,递送回家。你怎会连儿子死了两年都不知道?”
老妇泣道:“哪儿来是什么绢,什么钱!来的只有越来越多的租子、税子!大前年武都那边氐人搅事,这路上的行人是越来越少,人少了店里就没钱,没钱就买不起粮食,没粮食就开不得店,后来……后来就连水酒都酿不起了。可这是朝廷又派人收租子,老妇、老夫这家里是实在没得一文钱了,他们挣不上税,于是,”她呜咽道,“于是就把我儿媳拉去武都服役抵租了。”
桓泰心中触动,急道:“那她可有消息?”
“武都多兵灾,一个女人去了那种地方,就像把去了根的草花栽进了沙堆里,哪儿有半点活路?”老妇道,“她走了后,我们祖孙俩生活是越来越难过了。公子啊,您可知您刚刚吃的酒菜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存粮了。老妇和您说实话吧,我看上您马上这褡裢,才叫孙女开门待客的。若不是没饭吃,谁又愿意做这违法的勾当?”她用衣角抹去泪,深深叹了口气,“这都是老妇的注意,您打也好,骂也好,报官也好,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孙女……”
桓泰见她鬓发花白蓬乱,棉衣破烂不堪,在地上缩成一团,心中实在不忍,将她搀起来,扶在柴堆上坐好,又在行囊中摸了会儿,终于掏出一两碎银子递给她:“你走吧,只当我没见过你。”说罢也不待她答话,拴好马,回了屋去。
老妇将那碎银在手中摩了摩,用衣角擦了又擦,擦着擦着,竟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哭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死的,抹干了泪,从后门进到屋里去。姑娘还没睡,正就着最后一点灯油补衣服。她眯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看清针线,又仿佛有什么心事。她见老妇来了,忙见她扶到床上。老妇却摆摆手,吩咐道:“去将菜缸子搬下来。”……
老妇将那碎银在手中摩了摩,用衣角擦了又擦,擦着擦着,竟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哭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死的,抹干了泪,从后门进到屋里去。姑娘还没睡,正就着最后一点灯油补衣服。她眯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看清针线,又仿佛有什么心事。她见老妇来了,忙见她扶到床上。老妇却摆摆手,吩咐道:“去将菜缸子搬下来。”
姑娘依言搬来坛子。老妇将里头的咸菜翻开,取出个牛皮袋来。她就着灯光解袋子,只见里头躺着五颗指甲盖大小的银豆,老妇将袋子中的银豆倒出来点了一遍,又将桓泰给的碎银子一一点过,最后一起倒入牛皮袋里,再小心翼翼地埋进咸菜底下。
姑娘看着她动作,道:“没想到那人口袋不大,银子却不少,奶奶,这下我们可有好日子啦!”
老妇却道:“这钱不是偷的,是那位公子给的。”她将桓泰赠银之事同孙女讲了,又道,“我以前总以为京师的老爷不把我们的命当命,不想却还有这样的好人。”
姑娘眨了眨眼,呆呆地问:“他真这样好?”
“你这丫头,奶奶骗你做什么。”
“那可不好啦!”姑娘拽着老妇的袖子,忽然道,“那、那另外两人,他们今晚就要杀了他!”
老妇惊道:“你怎么知道?”
姑娘道:“刚刚那公子出去时,我听那两人说话。他们本是压着声音的,可须是刚喝了酒,动静却不小,因此我就这么听到了。一个说:‘陈公催我们尽快下手。’另一个说:‘这怕是不方便。’一个说:‘怎么?收了好处还想变卦?’另一个说:‘我是想,你我负责督押犯人,倘若没把犯人送到地方,回去岂不会被论罪?’一个说:‘这却不难,凉州这么乱,只推作被氐匪杀了便是。那桓家无权无势,又不能把你我怎样。’另一个说:‘可桓泰勇猛,如何下手?’一个说:‘这却好办,只等他入夜睡熟了,你我便进去,你用被子蒙着他的头,我拿刀便砍,任他武功再高也没辙。’这两人商定后便上楼去了。”
老妇道:“果有人要杀他!公子有恩于前,我们岂能见死不救?你速去牵马,我去喊他起来。”说罢便举灯而上,轻轻拍门道:“公子可在?公子可在?”
不料隔壁李丙正盘算着如何袭杀桓泰,尚未入睡。他只听得隔壁有人拍门,又有女声说:“速速开门,有人要害你。”心知事已败露,便拔出短剑,一把推开大门。那老妇见他出来,浑身吓得一抖,惊恐失语。李丙却也不问她是谁,只一剑刺进她心窝里。那老妇张了张嘴,靠着门缓缓地滑了下去。李丙只道她已快死了,俯下身,正想将剑上的血迹在她的破棉衣上拭抹干净。不料这老妇却忽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大喊道:“公子快走啊!有人要杀了你啊!快走啊!”
李丙大惊,想要甩开她的手,却怎样也甩不开,那老妇的双手就像铁钳般夹住了他的左臂。他只得用剑在老妇身上胡乱刺砍,那老妇却瞪圆了眼,任他怎么劈砍都不肯松手。正在这时,只听“嘎吱”一声响,桓泰推门而出。他见李丙提着剑,浑身染血,正如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而老妇正倒在他脚下,身上刀伤可怖,双眼大睁,已然没了气息,只有一双手依然死死地抱着李丙。与此同时,王二也披衣而出,就见满地溅血,顿时吓得浑身发颤,道:“这,这是何人?你杀她做什么?”
“这老娘们不知从哪儿听见了咱俩的计划,我便杀了她。”李丙目露凶光,打量着桓泰,道,“这小子已知道我俩要杀他了。王兄,瞒不得了,动手罢!”
王二闻言,只得拔剑在手,道:“你我本无仇怨,只是有人托我取你性命,对不住了。”说罢向桓泰刺去。桓泰扯紧手铐,拉直铁链,只听叮的一声,那刀刃结实地砍在了铁链上。桓泰瞅准空当,一脚踹在王二腿上,王二便“哎呦”一声半跪在地。旁边李丙大喝一声,提刀劈来。桓泰听得耳后风声,侧身一闪,借转身的功夫扬起铁链,直直甩在李丙的脸上。李丙痛骂一声,鼻中登时流下血来。桓泰趁他分神的功夫,又一链击在他手腕上,将他手上的钢刀打落在地。……
王二闻言,只得拔剑在手,道:“你我本无仇怨,只是有人托我取你性命,对不住了。”说罢向桓泰刺去。桓泰扯紧手铐,拉直铁链,只听叮的一声,那刀刃结实地砍在了铁链上。桓泰瞅准空当,一脚踹在王二腿上,王二便“哎呦”一声半跪在地。旁边李丙大喝一声,提刀劈来。桓泰听得耳后风声,侧身一闪,借转身的功夫扬起铁链,直直甩在李丙的脸上。李丙痛骂一声,鼻中登时流下血来。桓泰趁他分神的功夫,又一链击在他手腕上,将他手上的钢刀打落在地。
桓泰一脚踩在刀上,问道:“是陈修叫你二人来杀我的?”
李丙咳了两声,抹了把脸上的血:“你心里清楚,又何必问!”
桓泰双目圆瞪,鬓发怒张,喝道:“你这见利弃义的小人!陈修既要你杀我,这老人何其无辜,竟要遭你毒手!”他一把拽住李丙的发髻,将铁链在另一只手上缠了一圈,直往李丙的头上揍去。他的拳既准又狠,带着无限的恨意打在李丙脸上,四五拳便把李丙打得头破血流。李丙只得哀嚎道:“王二,王二!你他娘的在等什么,还不来帮我?”
王二咬着扑上去,提刀往着桓泰身上便看去。桓泰用手去格,却被李丙一把扯住链子,无奈只得用脚去踢。王二却早已红了眼,口中狂乱地呼喝着,照准他的大腿便刺。桓泰不能防备,腿上、腹部登时挨了三四刀,汩汩地流血。王二砍得兴起,大喊道:“你死罢!死罢!”
桓泰腿上血流不住,只觉头脑昏花,力气渐失,叹道:“我不为阎王所杀,谁料却遭小鬼索命!”
王二喊道:“不错!杀的就是你!”说着按住他的腿,一剑刺向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轻响。王二全身抽搐了一下,手中短刀当啷落地,忽然不动了。李丙喊道:“你还等什么?快下手!”王二颤了两颤,缓缓扭过头去,指了指楼下。李丙这才看到,一支手掌长的短剑从他脸颊射了进去,直穿颅顶。他瞪着眼,张着嘴,一下子仰倒在地,没了声息。
李丙惊恐道:“什么人……”他话音未落,又一箭射来,正从他脖颈中斜穿过去。血沫从他嘴边溢出,他喉中发出“咯咯”的可怖声响,忽然头一歪,倒在地上。
桓泰忽觉全身冰冷,气力顿失,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从王二身上摸出钥匙除去铐子,又撕下李丙的衣服将伤口粗粗包扎了,不住地喘着气。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姑娘不知何上了楼来,手中端着盏陶土油灯,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借着窗外的月光,只见一人约三十来岁,包白葛巾,着灰布袍,容貌清癯,长髯及胸,似有仙人之风,背上背了个长包袱;另一人不过二十的年纪,细眉长眼,粉面朱唇。他也着布袍,只是腰束一条四指宽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柄三尺素剑,更衬得身量颀长,俊逸不俗。
姑娘见到奶奶倒在血中,急忙扑上去,摇着她道:“奶奶,您醒醒啊!醒醒啊!”说着又去拽她的手。老妇已没了气息,可手却还是温热的。姑娘也不顾血污,伏在她身上哭道:“奶奶,您理理我!理理我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年轻人上前将她扶起,温言道:“姑娘节哀。令祖有高义,愿为姑娘立冢而葬。”姑娘摇着头,抹泪道:“什么葬?葬在哪儿?我爷爷、我爹都死在了外地,连个尸骨都收不回来;我娘去了武都也没个信,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他们连座坟都没有啊”她说着,又揪住老妇的衣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年轻人几次想拍拍她的肩,却又缩回手去,只是叹气。
那中年人上前一步,指着王二、李丙的尸首,问桓泰道:“这是要害你的那两军士?”
桓泰道:“正是。”他将之前的事同那人说了,感叹道,“我对太姥不过赠以一银,太姥却对我舍命相救。我在东都时常听人说:‘小民不学,素不知义。’见了太姥,我方知百姓之义更在那群碌碌公卿之上啊!”……
桓泰道:“正是。”他将之前的事同那人说了,感叹道,“我对太姥不过赠以一银,太姥却对我舍命相救。我在东都时常听人说:‘小民不学,素不知义。’见了太姥,我方知百姓之义更在那群碌碌公卿之上啊!”
中年人点头道:“你既能说出这番话,也不枉你父兄的一番教导。”他从背上解下包袱,将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柄剑。那剑长约五尺,有一掌来宽,外以乌木为鞘,涂以清漆,以手抚之,只觉光洁如镜;而剑标、护环、剑格、剑首皆以紫铜铸成,并无半点雕文彩饰,只在剑首顶端镶着一块白玉,有一条灰黑色的细布层层缠在剑柄之上。
桓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不自觉地握住剑柄,向外一拔。只听见铮的一声响,白光闪过,长剑嘶鸣。映着窗外的月光,他只见这剑身坚直挺长,寒光凛然,水波般的纹路流布剑身,在月光的照耀下竟如活水一般粼粼而动,在剑尾用朱砂刻着两行鸟篆,笔画坚劲,不似今日的文字。他只觉心神颤动,轻轻地抚摸着剑脊,那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竟在他手中颤鸣不止。
桓泰举剑赞道:“真是把好剑啊!这剑可有名字?”
中年人道:“此剑名为承梁。”
“承梁,承梁……”桓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遍抚着剑身,爱不释手,“刃薄而脊厚,锋利而质坚,便是欧冶再世,烛庸复生,也难铸出这样的利器。“
“此去凉州,前途未卜,你虽是有罪之身,却也需防身之物。”中年人道,“你若喜欢,我便将此剑赠于你。”
“此话当真?“桓泰大喜,抱拳道,“多谢赠剑!请问高人姓名,容我日后相谢!”
“你已忘了我么?也是,我离家时你不过四岁,不记得我倒也是情理之中。”中年人微微笑道,“我不是别人,正是先成侯桓衡之子、你父亲桓礼之弟、你的亲叔父,桓乐。”
桓泰惊道:“叔父,果真是你?这许多年父亲也常念起你来。我记得前些年诛邓忠时,父亲夸你有功而不收赏,有古贤人之风,还想给你写信,只是终未写成,一直深以为憾……”
桓乐道:“我哪有什么贤人之风,只不过无意于官场,只想着逍遥江湖,自在一生罢了。前日听闻你杀了陈修之子,被判流放凉州。我料那陈修必不会善罢甘休,便一路追来,今日总算赶上了你。只怨我还是来得太迟,以至无辜之人惨遭戕害。”他叹了口气,将年轻人唤上前来,“这是先武安伯赵隽之子、小徒赵英,表字茂才,方才救你的两箭便是他射的。”
桓泰撑着身子坐起来,抱拳道:“多谢赵兄出手相救。”
赵英冷冷道:“你不应谢我,应谢这位姑娘。若不是她,我们也不会这么快赶来救你。”
桓泰闻言,收剑回鞘,向姑娘行礼道:“姑娘与太姥于我有大恩,可惜我本配流之人,只此一身一剑,并无余物,不知何以为报。姑娘若有所求,当以死相报。”
“我不要你什么以死相报,我只想我奶奶活过来,可她是活不过来啦!”姑娘抽泣道,“我在世上只有奶奶这一个亲人了,现在她也走了,我该怎么活呢?我该怎么活啊!”
桓泰垂下头,默然不语。桓乐温声道:“我闻子夏之子死于魏,子夏哭之失明,不忍归家而居;仲由死而受醢,夫子吊于中庭,自此食而覆醢。圣人目睹旧物,哀思尚不能止,况且你我常人?姑娘若是愿意,可随我离开此地,同往扬州而去。我在那里有位朋友,为人端正,自会照拂姑娘。”姑娘抹着泪,抽着鼻子,瞧瞧奶奶,又瞧瞧桓乐,终于点点头。
桓乐又对赵英道:“我这番南下,徒儿不必跟从,可随我侄同去凉州。”……
桓乐又对赵英道:“我这番南下,徒儿不必跟从,可随我侄同去凉州。”
赵英却道:“师傅怎不问我愿不愿意?”
桓乐笑道:“我知你心里不愿,可我令你去凉州,却不是护送我侄儿,只因凉州氐乱,生灵不安。你如今已学有所成,又怀济世之心,跟在我身边正如虎困平阳、龙眠浅滩,不若去凉州一展拳脚。”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赵英,“武都守王嵩与我素有交情,你可投在他的帐下,也好试试你的才学。”
赵英无奈,只得领信。四人葬了老妇,桓泰收了王二的短刀,又背了承梁剑,与赵英拜别桓乐,一同往武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