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听了文种的话，对范蠡退还土地的策略产生了怀疑。
君王对臣子的怀疑是一种致命的危险，如果不能扳回来，从今往后勾践很难再信任自己。失去君主的信任，后果非常严重，轻则疏远自己，重则有杀身之祸。什么大舅子、小妹夫，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勾践根本不会顾忌。
“大王，文种大夫所言，只是表面，而不是根本。”范蠡一边应付，一边着急浏览系统收集整理的资料。
范蠡瞟见文种怒视着自己，两道浓眉高挑，插进了头发。他只能视而不见，继续应付说：“国土是重要的，但是，无用的国土不能带来利益，反而会造成灾难，不能据守的国土就是无用的。”
稍作准备之后，范蠡站起身，加强讲话的气势，说：“齐鲁宋卫分开来都不强大，联合在一起，连晋国、楚国这样的大国也不敢小视。被吴国侵占了国土，他们从来没有甘心过，日日夜夜想抢夺回去。”
“嗯，是了。”范蠡找到了历史上相关的案例，说：“大越可能面临三种情况：其一，各国独自动手，其二，四国联合行动，其三，与楚国联盟……”
“少伯，为何发此谬论！”文种也站起身，怒气冲冲，打断范蠡的话。
“相国稍安勿躁，让少伯说完。”勾践阻止文种。文种气愤之下，双目圆睁，胡须抖个不停。
范蠡巴不得文种多打断几次，文种和勾践吵上几句嘴，拖延一点时间，就更好了。
文种迫于勾践的压力，气鼓鼓地坐了下去。
范蠡继续说：“第一种情况下，大越必须在北境驻屯大军，分兵把守隘口城邑。第二种情况，四国联合对我开战，那么不得不倾尽全国兵力与之作战，战争规模甚至超过灭吴之战。在这两种情况下，大越的国力持续消耗，北境之地动荡不安，人民不能安心生产，这种没用的国土，有什么利益可言？”
范蠡停了下来，给勾践一些思考的时间，也给自己一些准备的时间。
“第三种情况呢？”勾践思考过后，脸色阴沉的追问。
范蠡已经准备好了，说：“想当年，吴王夫差在北面的黄池与晋国激战，我军从南面奇袭都城姑苏，将吴国多年积存的财货、战船、甲兵、人民一扫而空，夫差身死国灭，他的尸体还没有冷透呢。第三种情况，不就是以大王替换夫差，用楚国替换越国吗？结局如何，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范蠡，妖言惑主，楚国是大越的恩主盟邦，你岂敢以小人之心度之！以子虚乌有的怀疑，葬送大好江山，你居心何在？”文种再次站起身，完全不再顾忌范蠡的脸面，大声责骂。
“文种，你坐下！”勾践强力压制住文种，细眼已经眯成了一道缝隙，刀削似的鼻翼不停抽动，似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范蠡趁机继续劝谏，说：“土地需要人民耕种生产，才能贡献财富。人民需要和平安定的环境，才能耕种生产，繁衍增长。大越鏖战四十年，国力已经不堪承受大规模的战争，急需休养生息。只要有十年的安定，吴越腹地完全巩固和发展，士卒甲兵充分积聚。大越向北可压齐，往西不惧楚，齐桓晋文之功，唾手可得。望大王思量。”
范蠡说完，稳稳当当坐了下去，静待勾践抉择。还是那句话，运气好，任性；运气不好，认命。
勾践陷入了沉思，一双细眼在范蠡和文种脸上转来转去。整个大殿悄然无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重，像是冻结的固体，压在人们的头顶。
文种是带着前任范蠡出道的恩师，这些年两人通力合作，自己和他刚碰面就硬刚，是不是有些反应过激了？
他偷看文种，老相国也回视过来，怒目圆睁，显然盛怒未消。这老头也太霸道了，范蠡想着，杀杀他的威风也好。
“少伯，天子册封，果真只是虚名吗？”勾践问。
这个资料有，楚国当年也求天子册封过，把越国套进去，情况差不多。范蠡说：“虚和实是可以转换的，获得册封的好处，至少有三个。恕臣冒昧直言，越人断发纹身，中原各国视为蛮夷，历来鄙视。因为鄙视，他们对大越没用敬畏之心，不能平等相待，作战之时哪怕处于下风也不肯屈服。大越获得天子册封，与诸侯同列，可以扭转局面，使他们敬重大越，这是第一个好处。”
勾践微微点头，鼓励范蠡继续说下去。
“大越灭吴，已经与中原诸侯接壤，今后与他们的交往会越来越多。中原诸侯行事依从礼法，获得册封，可以依理行事。堂堂正正的会盟称霸，利用霸主的地位，调停纷争，左右政局。夫差谋求霸主之位并没有错，只是没有机会使用霸主权威罢了。大越既然灭吴，大王理当取而代之，会盟称霸，夫差做得，大王便做不得吗？”
范蠡的话触动了勾践内心最深重的伤痛，勾践“啪”得一拍长案，说：“很对！继续说。”
“世人皆知，大越是在楚国的大力支持下崛起的，越视楚为盟邦，但不知楚人如何看待越国，盟国吗？还是属国呢？获得天子册封，越与楚都是诸侯，自然摆脱了属国的嫌疑，是越国独立自主的象征。臣妄言，请大王裁断。”
“上将军，你身为楚人，却处处把楚国当作假想敌，视楚人为背信弃义之徒，自轻自贱到这个地步，何以如此？”文种语气沉痛，连连追问。
“相国，我并非以楚国为敌。楚强越弱，无缘无故把盟国变成强敌，那太愚蠢了。我的所思所想，全是从大越的利益出发，维持楚越同盟，共同对抗北方中原诸侯，是最好的选择。”
范蠡想到两句国际政治的俗语，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谋划方略，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
说完，范蠡直视文种，文种眼里锐利的光芒消散了，他无力反驳这几句话。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勾践低头轻声念叨这几句话，反反复复的念叨了几遍，而后缓缓站起身，目视大殿正门之外。
天空呈现纯净的蓝色，广阔无垠，浮云变幻着各种形态，翻卷飘荡。
“孤意已决，众臣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