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装载着将军吉虎的尸体，停留在范蠡身前。
吉虎肚子上一个拳头大的伤口，填满了黑色的淤血。一双圆眼大张着，满脸胡须沾满了血污。
范蠡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像个噩梦。就在刚才，吉虎坐在自己身边，矮壮的身子在马扎上扭来扭去，嗓门粗大，大声谈笑，转眼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面对死去的吉虎，范蠡暗暗埋怨他：你是个将军啊，为何如此鲁莽？攻城受挫，你死战不退，丢下了士兵和族人，究竟是勇敢还是怯懦啊？
“上将军，末将吉勇，这是阿爸临终前让我转交给上将军的。”吉勇，吉虎的长子，是一个健壮的少年。栗色皮肤，圆圆的眼睛，像极了他的父亲。他手里捧着一串野猪獠牙项链，就是吉虎挂在胸前的那一串。
吉勇说：“这是我族历代族长的信物，每代族长必须亲手猎杀一头野猪，拔下獠牙串在项链上，把我族的勇猛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这，太贵重了。本将不能收。”范蠡连忙拒绝，在吉虎一族，这串猪牙项链代表了族长大权威，如同后世传国玉玺一样的物件，不能随随便便接受下来。
吉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哭声说：“上将军，请你一定要收下。阿爸说，世事变了，勇猛的猎人要走出山林，我们一族要靠上将军护佑。”
看着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男孩子，范蠡想起自己另一世的父母，感同身受，亲人离殇，痛彻心扉，他伸出手臂。
这时，范蠡的小腿肚被人悄悄地踢了一脚。
范蠡怔住了，没有别人，一定是商阳在背后踢的。这是在警示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范蠡迅速冷静下来。吉虎作为一族之长，倒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物，自知身死族弱，想为族人找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范蠡想到越王勾践细长的眼睛，锐利的鼻尖。勾践依旧扣留着范家族人，他对自己处处戒备。
是了，商阳一再提醒自己要避嫌，冒冒失失把一个实力强大的部落接收下来，不要说认勾践做兄长，哪怕认做亲爹，越王也不能放心啊。历史上宰相、大将军之流，君王想杀就杀了，冤死的鬼，数都数不过来。
范蠡连忙翻过手掌，摆了摆，说：“好孩子，不要伤心，好好安葬父亲。本将军一定会尽己所能，从今往后，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吉勇哭泣着走了，马车载着吉虎的尸体渐渐远去。
“对不起了，吉虎将军。我这个上将军是个冒牌货，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范蠡默默告慰吉虎。而后，转身向商阳长揖行礼，说：“谢大夫提醒。”
商阳回礼，说：“主上，不必客气。拾遗补缺，商阳职责所在。”
范蠡发觉商阳已经改了称谓，他信守了赌约，以属臣自居了。范蠡心头产生了一个疑问，商阳的命运被自己改变了，整个历史也被重写了吗？因为自己的穿越，改变了历史进程，姑苏城没有被攻克？不，不会的。他极力否认这个念头。
当范蠡胡思乱想的时候，兄长范匏乘坐马车从大营过来了，陪同他的还有六个越王侍卫。
范匏手捧一个黑色的大木盒，走到范蠡面前，苦着脸，说：“大王有令。”
范蠡一愣，随即躬身行礼，说：“臣范蠡，恭听王命。”
“上将军范蠡，指挥作战，殚精竭虑，特赐朝食以慰之。”范匏传达了勾践的命令，把木盒交到范蠡手中。范蠡行礼致谢。
范匏眼巴巴看着范蠡，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哆哆嗦嗦了一阵，说：“兄弟，大王关心你啊，让我给你送饭食。我们都好，你不要记挂，一定要打下姑苏城，报答大王的厚恩。”
“大哥，请转告大王，范蠡一定不负重托，誓死奋战，必克姑苏，必杀夫差！”范蠡语气坚定，心里却在发慌。
范匏没有再说什么，跟着越王侍卫走了。
范蠡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些简单的饭菜。一碗酱烧肉盖白米饭，一小碟暗红色的豆瓣酱，一盘水煮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一壶淡酒。心情不好，面对这份肉沫盖浇饭快餐，他没有一点胃口。
勾践身边连个送外卖的人都没有吗？偏偏派自己的大哥来。勾践哪里是送饭给我，他是在催工，在是催命。
“大夫，你也饿了吧，这快餐你吃吧。我吃不下。”范蠡把大号的快餐盒递给商阳。
商阳连连推辞，说：“万万不可，主上，商阳不能吃，逾越了礼制。”
范蠡想了想，说：“大夫说的对，我又疏忽了，大王赐的饭，必须吃一点，要不显得我嫌弃饭菜不好。”
范蠡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在嘴里嚼着，又拎起酒壶，拔去木塞子，喝了一大口，说：“大王赐饭，我已经吃了。剩下的一些残羹冷炙，不要浪费。命属臣商阳吃了。”
他看着商阳眨眨眼，意思是说：不违反礼法了吧？礼法嘛，你糊弄过来，我糊弄过去，大家心知肚明，互相麻烦，都忍着不说。就是过年走亲戚的样子嘛。
商阳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眼圈发红，眼泪汪汪，像是要哭的样子，说：“主上赐下淳熬美食，商阳感激涕零。然而，商阳没有尊爵，不可食用腌酱，请主上见谅。”
范蠡没搞明白，一个肉末盖饭，商阳怎么就感恩戴德到诚惶诚恐的地步？
范蠡之前看历史故事，发现古人对赐予饭食挺重视的。君子赐宴，藏一块肉带回家给父母吃，被当作孝行称赞，搞不懂什么原因。他随口说：“没事没事，听你的，快吃吧，都凉了。”
范蠡转过身，再次凝视方方正正的姑苏城。嘴里的肉非常硬，嚼不烂，还带着骚味，他“噗”得一口吐在了地上。
姑苏城究竟是怎么攻陷的？历史书只记录了答案，没有写下解题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