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左边第一人是个青年将军,他站起身,躬身行礼,说:“末将皋如,领教士五千,驻扎东城葑门,明日攻城谨遵上将军号令,万死不辞。”
这个少将军身材瘦长,长脸,浓眉丹凤眼,一头短发挂在脖子上沿,整个人显得很精神。前胸套一大块牛皮,上面用炭火勾画一个大大的蛇头,露出一对毒牙,像是个图腾的意思,肋下夹着青铜头盔。范蠡还没看到他的腿脚,他已经说完,闭嘴了。
“说完了?就这么点?”范蠡问。
“上将军有令,不超过五句。”皋如眨巴着眼睛说。
范蠡心想,你这明明是一句话,他浅浅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说:“明日攻城计划,你有什么想法,细细说来,本将军要考考你。”居然说出考考你的话,范蠡自知有些无耻。不过,紧急关头,为成大事,只能不拘小节了。
皋如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范蠡又拍了一下几案,说:“但说无妨,不得有所保留。”心想,这些人什么毛病,一定要自己拍一拍桌子才肯听话。
“是。”皋如又行了一个大礼,开口说:“葑门闭塞,无法开启,吴国守军约有五百余人。因此,我军当以云梯攻城。末将已部署弓手三千人,分三队轮番齐射,二千人分两队架梯攻城。”
葑门闭塞,闭塞。范蠡突然想起来了,那个导游说过,葑门是不开的!
因为风水的缘故,这个门建成以后一直关闭,并不开启。哎呦,范蠡头脑里闪出一个绝妙的念头,不要着急,他全神贯注捕捉这一道乍现的灵光。从伍子胥建筑姑苏城到今日,起码也有四十年了,一个木头门,再怎么坚固,四十年风吹日晒,还不朽烂得一塌糊涂,不堪一击了?
没想到难题轻松解决,范蠡心里高兴,不过,之前碰到尴尬太多,不能贸然说出想法,他压制住心头狂喜,语气平静的问:“葑门多久不曾开启?城门木材是否朽坏,尔等可曾细细查看过?”
“回禀上将军,葑门从建成至今,四十三年都没有开过。”皋如回答。
“好啊!”范蠡忍不住叫好,发觉自己失态,对皋如说:“皋如将军了解的细致,继续说,继续说。”
皋如的神色奇怪,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继续说:“城门材质是粗大巨木,都经过烧制,且每年泼油脂,因此并无朽坏。而且,城门长年关闭,早已卡死了,吴人自己也无法开启。”
吴国人自己也打不开?葑门完全卡死了?这消息扑灭了范蠡刚刚升起的希望,大悲大喜接连不断,太折磨人了。
皋如讲得兴起,继续说:“守卫葑门的吴军最少,反而是个优势,我军有望在此率先登城。末将斗胆,请上将军调习流二千人,会攻葑门。”
“不可!”居中的一个中年将军突然插话,语气生硬粗暴。
范蠡看看这人,长得又矮又壮,活像一头站着的野猪,他站着和坐着差不多高,脑袋滚圆,没有头发,胡须乱糟糟的长得满脸都是。胡须丛中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圆眼,脖子上挂着一串野猪獠牙项链,胸口挂的牛皮上镶嵌了一块青铜板,上面雕刻了一个獠牙横出的野猪头。
“哼。”范蠡狠狠瞪了野猪将军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野猪将军连忙躬身行礼,说:“上将军恕罪。末将吉虎,率君子一千,习流一千,教士六千,共八千人,主攻缪门。明日当拼死力战,吉虎已在天神面前发誓,此战一定要率军首登,不成功就用脑袋祭天。”
范蠡明白过来,吉虎负责主攻,地位最高,所以站在中间。没有让他第一个说话,可能心里不太高兴。皋如要求抽调习流二千,吉虎不愿意年轻人抢他功劳,就愤愤不平了。于是说:“吉虎将军计划如何攻打缪门呢?”
吉虎挺起肚子,大声说:“缪门距离吴国王宫最近,攻克之后,沿着大街直下宫城。吴国人在这里投入重兵,守军有一千余人。但是,这恰恰是他们的软肋。吴军人少,杀他一个少一个,杀他两个少一双。我军人多,选择缪门主攻,就是要消耗他们。因此,我军以强攻吸引吴军登城守卫,而后用弓箭齐射大量杀伤敌军,放干吴狗的血。”
吉虎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范蠡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他长得像个野猪,思路清晰,侃侃而谈,颇有后世名将风采,连连点头,说:“很好,很好,吉虎将军有勇有谋,难得难得。”
吉虎神态忸怩起来,咧嘴傻笑,露出一口凹凸不平布满黑斑的烂牙,说:“我老吉猪头一样的脑子,哪里想得出这些话?还不都是上将军这些天来千叮万嘱,我才背了下来嘛。上将军莫要取笑老吉了。”
范蠡看到不少人低下头去偷笑,想来吉虎所言不虚,这人长得凶恶,倒是个爽朗的性格。他哈哈一笑,说:“两位将军请坐,其他人继续说说。”
吉虎左边一人站起身,这人中等身材,黝黑的面皮,细长的眼睛,长发披散在肩头,脸颊上有暗红色刺青花纹,范蠡觉得有些面熟。
“末将凫明,拜见上将军。”那人躬身行礼,说:“末将率教士八千,君子二千,共一万人,驻守西城。依照上将军部署,攻城之法,围三阙一,在胥门、阊门外设伏,以全歼出逃的吴军。”
将军凫明说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显得气度不凡。范蠡想到了越王勾践,两人长得挺像的,怕不是勾践的亲戚?于是点点头,说:“凫明将军做得好,如果擒住了吴王夫差,当为首功。”
范蠡想起那个啰啰嗦嗦的导游,据他说吴王夫差吊死在一座山的什么宫里,死前以发遮面,说对不起伍子胥的劝诫。究竟是个什么山、什么宫呢?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只能含含糊糊的说:“嗯,那座山要多加注意,山上那个宫,啊,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