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阳摇摇头,说:“饿死人是肯定有的,不过城里庶人逃散的很多,军粮还可以支撑吧。”
“城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存粮?难道有偷运进去的?”
商阳疑惑的看着郑欣,再次确认他不是在说笑,指着城内南部,说:“城里有大片田地,看,那里就是,也是刚刚收割完。”
郑欣看见了,城墙内靠南部约四分之一都是平整的土地,矗立着的一个个黑影,不是房屋,而是稻草垛。
哎呦,自己的历史课都还给教授了。春秋战国时候,先有城,国人围绕城墙开辟农田,早上出城耕种,晚上回城睡觉。后来在农田之外又修筑起城墙,称为郭。随着人口增加,郭成为了真正的城墙,内城墙有的废弃,有的成为军事堡垒。
这姑苏城修筑得如此方正,显然是精心设计建筑的,比一般的城池更加周全坚固。
“那就继续围城,再围他三年、五年、十年。”郑欣想起二战列宁格勒围城三年多,古希腊特洛伊围城十年才攻破。
“粮食他们能种出来,柴火呢,烧什么?盐呢,吃什么?衣服呢,穿什么?”想到这里,郑欣放下心来。
商阳似乎已经确信身边的傻瓜完全失忆了,没有迟疑,附在郑欣耳边轻声说:“上将军忘记了?越军要断粮了。”
郑欣双眼大大睁开,呆呆望着商阳,失声说:“断粮……”
商阳连忙摆手,止住他继续说下去,而后左右转头,确认附近没有人,把嗓音压得更低,说:“不可乱了军心。越国青壮男子围城三年,国内仅剩妇孺老弱耕作,产粮自给都难。这几年全靠上将军安排的产殖维持,越人煮盐、养蚕、采金、伐木,用这些出产与楚国贸易,换回粮食。今年,楚国减少了六成粮食贸易,越国庶人已经在挨饿了。”
“为什么?楚国不是友邦吗?”
商阳意味深长的看着郑欣,犹豫了很久,缓缓的说:“楚人说遭受了水灾,粮食大面积绝收,有心无力。”
郑欣从商阳犹犹豫豫的表情看出来,楚国的动机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不过,他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越王勾践也没有退路,越国也没有退路啊。所以,越王勾践说的是“姑苏城决战”,而不是“攻克姑苏”。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决战。
前有坚城,后是烂营,粮草断绝,大王逼迫……这活没法干。
新任范蠡想到了逃跑,三十六计走为上。管他呢,史书上记载越王勾践在公元前473年灭吴,吴王夫差自杀,范蠡泛舟五湖。自己提早几天走了,不会影响历史进程吧?
正在琢磨的时候,走过来两个农民,哦不,是两个士兵。他们和其他军士不同,径直走到范蠡身前,躬身行礼,说:“拜见上将军,上将军可大好了吗?”
范蠡打量两人,一个年长,头发斑白,皮肤黝黑,满脸皱褶,看不出年纪。另一个年纪较轻,刚长出短短的胡须。
“免礼。”范蠡说,“本将军有些头晕,尔等何人,有什么事吗?”
两人互相对视,显得诧异。
年长的军士流出泪来,用破麻布袋一样的衣角擦拭眼睛,回答说:“末将范匏。”
年轻的那个回答:“末将范智。”
真奇怪啊,两个人都姓范呢,长得也像一家子。范蠡忍不住问:“你们俩都姓范,这么巧?”
年长的范匏哭出声来,呜咽着说:“我苦命的兄弟啊,真把你摔傻了吗?我是你大哥啊。”他指着范智说,“这是你大侄儿。”
一瞬间,范蠡感觉自己脸上布满黑线。心想,你们两个人也不地道啊,自己家人见面喊什么上将军?可能,这是范蠡命令他们军中行军礼吧。
尴尬之余,他大笑几声,想掩饰一下,不过觉得笑声太假了,问:“大哥啊大哥,兄弟和你说笑呢?巫医说,多笑笑对脑伤好。”
范匏没有计较,着急地说:“兄弟,祸事了。大王把家里人都带走了。”
“慢慢说,不着急。多少人,带去哪里了?”范蠡出门打仗,怎么把全家老小都带来了?
“全家男丁十五人,连同家奴二十七个,都被带去大王那边。说是请大家吃羊汤压压惊。去了就没有回来。”范匏又哭起来,说:“听说范信侄儿被单独留在王帐里面了。这,这是要做什么啊,吓死个人。”
范信是谁,应该是范蠡的儿子吧。想起少年时候玩过的日本战国游戏,大名打仗,家臣率领子弟一同出征。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仅仅是一句比喻。越王勾践把范蠡的家人扣做了人质!
太狠了!范蠡的心里一阵阵发寒,如果自己跑了,四十几个范家人都得死。
这一刻,他彻底断了逃跑的念想,几十条人命,这个负担太重了,背负不动。命运这样安排了,老老实实做范蠡吧。
退路断绝,范蠡的心也就定了下来,现在最紧要的是弄清楚越国攻城准备情况。他站起身,伸手拍拍大哥范匏的肩膀,说:“莫怕,莫怕。大哥安心在营里等着,明天打下姑苏城,咱就回家。”
范匏含泪看着范蠡,嘴唇哆哆嗦嗦,欲言又止的样子。
范蠡用力在按了按大哥的肩头,示意他什么也别说。越王勾践既然抓了范蠡的家臣,必定也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此时肯定有几双眼睛盯着这里呢。古人说,伴君如伴虎,一点也不错。
范蠡转向范智,说:“范智听令,传令各营将校,中军大帐议事。”
范智茫然的看着范蠡。
糟糕,这几句话借用评书的说法,难道指令发错了?范蠡连忙补充说:“把管事的人都叫来,本将军要商议军情。”
范智听明白了,举手过胸,行了一个军礼,往军营跑去。
不一会儿,营地里传来“呜呜呜”的牛角号声,四、五辆两匹马拉的轻型战车飞驰而出,分头往城池南北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