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赦大爷领读《千字文》的最后一日,便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从头念。
因为二流子手指有劲,能握毛笔写下字来,赦大爷便让二流子边念边写,虽是写得歪七扭八,但依葫芦画瓢的事不难,何况还是认字写字的光宗耀祖的大事,二流子非常用心。
赦大爷不在意小厮、书童、伴读的区别,一个人能做成何必要三个人来做,虽说人多便于御下,但勾心斗角的破事能冒出一堆堆。
水生在外敲敲门,顿了一会儿道:
“大爷,东府上的珍哥儿派人来说今个他在天香楼做东请宴,邀您一同吃酒。”
赦大爷放下书来,手指在不停摩挲做着心理斗争,无它,心痒痒啊,珍哥儿不是个好的,却是个会玩儿的。
琮哥儿还在接着后边念,他已经能记下不少。二流子也没停下来,琮哥儿念到哪他写到哪。
赦大爷听得那是嗡嗡烦,走过去对着琮哥儿后脑来了一下道:
“别念了,听着烦得狠。水生,传话过去,就说我要来。”
当然不止传个话这么简单,水生还得下去备轿子、衣服,还得带上救命药丸。
“今日给你们一天休沐,李老二你先带琮哥儿回院里,再去把琏儿叫来,进了内宅别乱看!”
赦大爷特地叮嘱了句,因是怕他习惯跟着琮哥儿查房大大咧咧的,外边可没人惯他俩,若是冲撞到那几个姨娘或是太太,赶出府都算轻的。
“二流子晓得。”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赦大爷耸耸肩,抖抖眉,褪去教书的颓态,忽的变得生龙活虎。
二流子收纳好书、笔、砚台紧跟慢跟的走在琮哥儿后边,心想回去要好好问问该怎么做,怎么说。
回了院子,晴雯再和奶妈子做针线活,已经有半个身子的大小了,见着琮哥儿来有些意外,因是赦大爷定好的早上一个时辰念书,下午一个时辰骑马。
“大爷说要去东府吃酒,今日给了琮哥儿休沐。”
嬷嬷甲笑了笑,休沐可是官府的说法,私塾与族学也这般说,看来赦大爷真把他当先生了。
“嬷嬷,大爷让我去找琏二爷来,我该怎的做?”
嬷嬷甲眉头一挑,哟,给你小子派上事了。
“你知道琏二奶奶院子在哪不?”
二流子憨厚摇头,他不大记路,是有些路痴的,跟着琮哥儿查房也有几次迷了路,好在姐姐们都给他送回来了。
嬷嬷甲心道真让这小子第一次去就一个人怕是不妥,若是挨上什么事也没个条理,便道:“去找你司棋姐姐,求她带你去。”
“啊?”
“不愿啊?”
“啊...莲花妹妹不行吗?”
“那你想找谁便是谁!”
嬷嬷甲气得说不出话,跟在琮哥儿后边都没学到些管用的。
再说二流子已经到了迎春的院外,琢磨了几种请求的方式,觉得可能跪下来便是最好的。敲了院子的门,门半开露出个小脑袋,是莲花,道:
“二流子?你来作甚?迎春姐姐和着绣橘去老太太那了。”
“莲花,说了多少次,有客先带进来...二牛?你不跟着琮哥儿来这挺尸啊?”
司棋推开门来,看见二流子一个站外边,又探出身子左右一看,就他一人。
“欸嘿嘿...赦大爷叫我去喊琏二爷来,我不知道琏二奶奶院子在哪,想让...莲花妹妹带我去。”
司棋瞪了二流子一眼,又推耸了下莲花道:
“听着没,二牛喊你呢!”
“我...才不去!我要去翠儿姐姐那里,二流子你要不就自己去,要不就求司棋姐姐。”
“那...司棋姐姐?”
司棋背过身去,轻轻扬头道:
“求我。”
二流子瘪瘪嘴,吐出几个字道:“求求司棋姐姐了。”
片刻司棋笑着转过身来,说道:“莲花关好门,你去琮哥儿那玩,我带二牛去。”
司棋走在前边,二流子帮着莲花关上门时,借着吱呀的动静,莲花小声说道:
“司棋姐姐今天身子不舒服,你注意着点。”
二流子眉头一翘,他看司棋走路那样还是得劲的,没见着哪伤了。
“哪...哪不舒服?”
“说是肚子,又说是头,反正就是全身都不爽利,别惹着了~”
二流子对最后一句话很认同,不能惹着司棋姐姐。
司棋一路晃悠悠走在前面,今日她因为来了月事不能也不好陪着迎春,莲花也不好意思留她一人在院里,于是两人都有些兴致缺缺。
“二牛,千字文念到哪了?”
二流子挠挠头,想了半会儿才道:
“诛斩贼盗,捕获叛亡。”
“倒是记得清楚...下一句是啥?”
“布...”
“再下一句。”
“恬笔...”
“下一句。”
二流子顿了会儿,回忆着后边所有的句子,他觉得他找到了司棋姐姐想听的那句,便道:
“毛施淑姿,工颦妍笑。”
闻言司棋果然笑起来,又忽的冷道:
“不是说只背到诛斩盗贼吗?”
二流子又挠挠头笑道:
“今个琮哥儿背到那便停下了。”
“已经背到那了?琮哥儿也是个厉害的。”
“我与琮哥儿都背全了,今个琮哥儿背到那,赦大爷便说要去吃酒,让我来找琏二爷...就来求司棋姐姐了。”
“你倒是个实诚,怎的什么都与我说,若我是个坏事儿的,琮哥儿便会有危险。”
二流子鼓了鼓肱二头肌道:
“没事,我觉得司棋姐姐打不过我。”
司棋凶凶地瞪了二流子一眼,快步走起来。
过了一处门走上一条长廊,二流子见到了第二个琮哥儿模样的人,也是个小男孩,看起来比琮哥儿还小些,后边跟着个奶妈子,还有一个美妇望着那孩子出神。
“见过珠大嫂子。”
二流子远远看见有人早就低下了头,学着司棋的话也说了一遍。
珠大嫂子才回过神来,露出些许微笑道:
“司棋啊?今个在老太太那没见着你?”
“嗯...身子有些不爽利。见过兰哥儿。”
司棋蹲下身子对着兰哥儿笑着,只是那兰哥儿怕生,躲在奶妈子后面头也不抬的。
“你这般模样是去找二奶奶?”
司棋点点头道:
“赦大爷喊了二流子去找琏二爷,不认路我便带他来了。”
二流子这才抬起头来憨厚地笑着。
珠大嫂子看了一番二流子,确实有些黑了,道:
“那便快去了,晚了遇不上便不好了。”
二流子还是第一次听见这般死气沉沉的话,毫无生机,像田里烂掉的庄稼:蔫巴巴的。
司棋又福了一礼,回头示意着走了过去。
只是二流子过那兰哥儿身边时却被抓住了,兰哥儿瞪着卡姿兰大眼睛,像是觉得二流子长得有趣伸出手来便求抱抱。
奶妈子把兰哥儿抱回来,没曾想兰哥儿就哭出声来,这时珠大嫂子赶过去抱起兰哥儿轻声地安抚着,但兰哥儿哭得更大声了。
这让珠大嫂子皱起眉来,她不便在外人面前凶一凶兰哥儿的,再者她也心有不忍,晃着兰哥儿走到二流子身边道:
“会抱着哥儿吗?”
二流子顿了顿,猛地点点头道:“会的,那次琮哥儿差点摔着,我直接扑地上垫着琮哥儿的。”
这是他值得炫耀的事,因是赦大爷当面好好夸了他一番。
司棋又凶了一眼二流子,道:“珠大嫂子在问你会不会抱,你胡言乱语作甚。珠大嫂子莫怪,二流子规矩没学着就进府了,今日才敢出院来。”
珠大嫂子笑了笑,伸手便把兰哥儿递过去,又道:
“司棋,你去找琏二爷,我替你看着他。”
“...多谢珠大嫂子了。”
司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转身离开了,心里边有着理不清的顺序,但她清楚,下人的第一任务是听主子的话。
兰哥儿也有四岁,却比琮哥儿小上不少,因为还能被珠大嫂子抱起来,身子瘦弱得很。
到二流子怀里,便是爬上肩膀坐在二流子后颈上,颇有种举高高的感觉。
“嘟噜噜~”
兰哥儿作怪般吹着嘴皮子,终让珠大嫂子发自内心笑起来,道:
“别僵着,走几步,按着自己的感觉,别摔下来就行。”
得了允,二流子满满走起来,兰哥儿像是发现了乐趣,一手揪着二流子的耳朵,一手指着前边,有些像琮哥儿骑马的感觉。
二流子下了长廊到地上才放开慢慢跑起来,奶妈子紧跟慢跟地唯恐兰哥掉下来,只有珠大嫂子倚在长廊的扶手上痴痴地笑着。
待到司棋回来时,兰哥儿已经喊累,趴在二流子头上逐渐犯困,二流子缓缓蹲下身子以便奶妈子抱过去。
司棋叹了口气,心道珠大嫂子已如槁木死灰,又叹了口气,连自家姐儿的事都没弄好,哪来心思忧虑别家的。
珠大嫂子还有个兰哥儿,迎春院里的四个女子什么都没有。
司棋走过去又谢过珠大嫂子,给二流子使了个眼色。
准备离开时珠大嫂子道:
“你说给兰哥儿买个小厮来陪他玩,如何?”
我滴乖乖,二流子这么走珠大嫂子的心不成?一个田上的野娃子罢了,哪来引得来贵人相看...司棋心想终是傻人有福气...也许姐儿也是这般想的。
“珠大嫂子若是想找人陪兰哥儿玩,不如去琮哥儿院子里,那有几个丫头,二流子也在,琮哥儿也在,都能玩得来。”
“嗯...得空便要来的。”
司棋再看一眼珠大嫂子,这话又忽的没了人情味,死气沉沉起来。
走在路上,二流子先是说了番他与兰哥儿征战旅途,又说起兰哥儿手劲大揪得耳朵通红,忽的见到司棋神色落寞的样子又不敢再说。
“二牛,你记得那路了吧?”
“嗯记着。”
“你可记得在那门向北顺着道能左拐?”
二流子回忆了下,确实记得那里不是死胡同,便点点头。
“下次若是有事,便走那,那里更快些。”
“嗯...嗯!司棋姐姐说走哪便去哪。”
回到赦大爷院里,司棋才笑起来,一路同二流子去了琮哥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