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监斩台。
此时的监斩台上坐着三位大人。
分别是刑部尚书谷仲卿,御史台中丞曲士万,大理寺卿李玟。
而谷仲卿虽然看起来坐得四平八稳,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感觉像坐在千万根针上,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
看着不远处,缓缓运来的囚车。
一种不安的感觉汹涌袭来。
他觉得自己有些头晕,恶心,想吐外加冷汗直流。
回想起早晨的事,冷汗流得更多了。
今天,天刚蒙蒙亮,谷仲卿就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
刚开始,他自己是懵的。
谁家的强盗这么大胆子,敢这样对刑部尚书。
直到看清楚来人——西厂鱼服卫。
鱼服卫,虽然建制在西厂,却直属皇上。
在行动中专权专事。
有不分官职大小,不理证据确凿,先斩后奏的权利。
想到这里,坐在监斩台上的谷仲卿嗤之以鼻,“哼,先斩后奏?有本事斩了护国公啊,现在还不是要靠三堂……”
虽然刑部尚书看不上鱼服卫欺软怕硬的样子。
但碍于自己就是软的那个,却又不得不怂。
早晨被窝里的谷仲卿,见到鱼服卫,以为是自己事发了。
当即告饶,大喊冤枉。
直到被人连架带绑,拉到刑部,看到了那份还留着墨香的判书。
判书十三页,大小七十二条罪状。
每一条似乎有理,可细想却又牵强附会。
谷仲卿也是刑部老人了,一眼就辨别出,这是一份“寻罪书”。
“寻罪书”不同于普通的判书。
普通判书是立案,寻找证据,证据确凿,判罪。
而“寻罪书”是先判罪,再根据罪名寻找证据。
只要有一丝关联,这罪就算定死了。
没关联也不怕。
没关联可以制造关联嘛。
而关于如何制造关联,谷仲卿可是个中老手。
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多少有点依靠了这个手段。
虽说不符合法理,但谷仲卿认为,遇到大恶之人却无法判刑,更不符天理。
所以他在刑部,有一个嫁接师的外号。
意思是能将一份不属于案子的证据,嫁接在处理的案子上。
靠着这份能力,谷仲卿办了不少大案。
今天的谷仲卿算是光耀门楣了,因为他即将面对职业生涯最大的一件案子。
为了这个案子,他要使出看家本领。
今天嫁接的这棵“树”,是一棵“参天大树”——护国公薛定。
关于护国公的案子,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判的了。
该判的都判完了,甚至连不该判的,也判完了。
皇上钦定,“秋后斩立决。”
这件事属于皇上乾纲独断。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都没有参与。
所以身为刑部尚书,案件材料也是今天才看到。
所以谷仲卿要做的,不是判护国公有罪。
而是如何让“秋后斩立决”变成“秋中斩立决”。
不要小看这一个字的改变。
要改很难的。
朝廷做事可以不讲道义,但一定要讲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如果大家都乱来,那天下就乱成一锅粥了。
如何让一个已经定下的案子做出一点小小的变化,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更何况这是皇上钦定的案子。
改这件案子,就是要挑皇上的错误。
谷仲卿问了一下自己,敢挑皇上的错吗?即使这是皇上要求的。
不敢。
但谷仲卿还是挑了,案件最终还是改了。
是谁给了谷仲卿勇气?
是鱼服卫手中的断肠刀。
“一刀断肠,生死无殇”。
……
“尚书大人身体不适?”坐在一旁的大理寺卿李玟,面露关切地问道。
“坐在这台子上,是个人就不舒服。”御史中丞曲士万是个直肠子,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说完还不忘生气地“哼”了一声。
也难怪曲士万生气,皇上定罪护国公的时候没跟自己说。现在改了行刑时间又没跟自己说。
搞得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在同事之间没了面子,这几天在御史台说话都没人听了。
要知道御史台执掌监察官员,结果官员都不怕你,还怎么监察。
“曲中丞莫要生气,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李玟明白今天坐在这里,除了监斩,还要做和事佬,照顾一下周围人的脾气。
免得谁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来,尝一尝这雨前的龙井。”说着将一只泡好茶水的青瓷碗,递到曲士万面前。
“这个时候李大人还有如此雅兴,曲某佩服。”曲士万没接,但也没有拒绝。
李玟当是没有听到对方的调侃一样。
递过杯子后,就开始静静地观赏自己杯中的嫩芽。
一根根直立于水中,忽上忽下地漂浮。
看着水中直立的嫩芽,李玟开心笑道:“今天或有好运。”
监斩台上三人各有心事,而台下的薛谔,也有一门心思,撺掇老爹劫法场。
薛谔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老爹这么有信心。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般。
似乎只要老爹出手,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看来还是受前身影响过深啊。”薛谔将这种感情归结于前身,对自己老爹的依赖。
可薛谔知道,这种依赖不可靠,很多时候,人要自己努力。
但现在是个例外。
目前薛谔想要依靠自己的能力破局,那真是没有办法。
看了看四周的人群,薛谔摇头暗想:“真不知道皇帝老儿到底害怕护国公哪里。现在这种状况了,连个来劫法场的亲信都没有。”
法场上皆是看热闹的老百姓,看上去身体强壮,像个练家子的,一个也没有。
亲信没有,家丁总得来几个吧。
不然那过会儿,谁来收尸啊。
护国公薛定此时,整个人如老僧入定一般,闭目养神,不言不语。
蓄力?憋大招?看着眼前的情况,薛谔只能怀着一点这样的希望。
在准备行动?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好让我安下心啊。
薛谔幽怨地看了一眼便宜老爹,就打算把注意力转向别处。
不想打扰可能正在“前摇”中的“天下第一”。
无聊的薛谔看了一眼囚车外。
护国公打扰不了,那就只能打扰一下旁边的鱼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