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分道扬镳

窥晋 凔凛

大战一触即发。

郑方却退让了:

好,梅湖,这少年便放还与你,不过,这几个女子本将军便带走了,你若再阻拦,可知后果。

梅湖松了口气:

郑将军带走便是。

慕天遥并未再开口,他对局面很清楚,这是最好的结果。

虽说他原本就得去建康,但这凶神恶煞的军兵,绝不会让他到达,为了周全,他必须留下来再作打算。

可愚钝的村民们不理解,对慕天遥无形多了许多怨愤。

慕天遥低着头,也不敢瞧一瞧雀儿的模样,他的愧疚和无奈充斥着心胸,快要将他吞噬,如若不是活了下来,使他明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便不管不顾的与这群军兵搏斗。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一股怒火不断蔓延。

其它几个小丫头依旧在哭泣,唯有雀儿变的释然,她望着慕天遥如此,不禁伤感,缓缓道:

天遥哥哥,你永远都是雀儿心中的大英雄,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呀。

说完,还未来得及向村民们陈情,便在一阵马蹄的声音中消失不见。

望着郑方一行离去,震耳欲聋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行了一小段路,郑方手底下的兵头郁闷道:

将军,为何不杀了那厮,咱们这么多弟兄,难道还怕那些江湖上的土鸡瓦狗?

郑方眉头凝重,缓缓道:

本将军曾随大司马前去攻灭赵国,那些江湖势力无孔不入,以他们的能耐,你们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来,定有损伤,大司马说过,军人就得有军人的样,咱们是保家卫国的,那群低贱的江湖人比不得。咱们决不能以命换命,那样不值。更何况,朝廷规定选送秀女的日子即将到了,咱们没时间在此逗留,若是有了差池,姓梅的死不足惜,我们却不能惹一身骚。你们放心,那梅湖很快就离开豫章郡,那时,便是他的死期。

闻听个中缘由,军兵们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司马更加崇敬。

雀儿听到这些,更多了刻骨的怨恨。

就是这帮罪魁祸首,令她离开了天遥哥哥,若是自己还有机会活下去,定要让他们偿还。

村里,梅湖望着呆滞的慕天遥,生怕他想不开,那自己又是白忙活了:

慕天遥,本官能救下你已经实属不容易,你应该知道,若是本官继续和他们纠缠,讨不了好,你所言也是让本官救下你,如若你要本官救那丫头本官是决计不答应,你如何能站在这里,本官又救你一回,你不会再反悔吧?

梅湖冷汗早已打湿了衣襟,若是真的动起手,还真的不知鹿死谁手,他也是在赌,赌郑方不敢出手,所幸,他赌对了,只是这个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如今,他更不敢离开此地,毕竟在此地他是郡守,朝廷还用得着他,他还有朝廷庇护,若是去了三吴,可想而知。

慕天遥从思绪里抽离了出来,拱拱手:

任凭大人差遣,天遥绝无二话。

慕天遥虽知梅湖是想利用自己,但是毕竟对方救了自己多次,先前可以解释为是梅湖一厢情愿,自己死了反倒一了百了,被身边亲近的人利用还不如自尽。

此次却是慕天遥主动请求,他并不是无信之人,因为雀儿的事情,也让他明白,强权能主宰一切,弱者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可能。他逃避或自尽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必须继续按照之前的路去走,前往建康,既能保住村民性命,又能想办法探听雀儿的情况。也许能被利用,反而是值得开心的吧,至少还有机会。

这就是活下去的规则,慕天遥不想被利用,可是现实就是这么的残忍,要么他只能归隐永远不入世,可是命运选中他,使他只能出世,那他便不可能置身事外,只能选择利用别人或被别人利用。

这一瞬间,慕天遥摆脱了自身禁锢,许多钳制自己的忧心彻底烟消云散,使他俊雅的面容多了一丝隐隐的霸气。

更离奇的是,他体内的寒意尽皆消失,湿润的青衫已然干洁许多。

梅湖察觉到了这些,颇为惊奇:

那你就随本官即刻启程,回到郡城吧。

慕天遥恭声道:

谨遵大人之命。

梅湖含笑,又侧头看了一眼罗氏:

你也随本官一同前往吧。

罗氏面色一窒,也只能点点头。

慕天遥见二人面目,觉察出什么,敛藏了自己的情绪。

向村民们辞行,慕天遥也语气疏远许多,惹的村民更加不满,却碍于梅湖在场,不好多嘴,却看也不看慕天遥他们。

角落里的阿苦这才被慕天遥唤来,憨憨的面容多了悲苦:

郎君,那些人为何要带走雀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苦没见过世面,甚至连自家寒舍都未出过几步,对人世间的这些阴诡更是一窍不通。相比于村民,他更加痴傻。至少村民还能自顾自的冲动,他却要听别人指使才会行动,只对身边所亲近几人说出完整的话语。

慕天遥也不回答,将他带在身边,一道启程。

望着慕天遥和罗氏坐上梅湖的车马,村民们静默无言。

一路的疲惫不再细表,却说再入郡城,慕天遥的心情畅快了几分。

阿苦又沉默起来,似乎对人声鼎沸的场景很是陌生。

郡城不比村里,繁华的多,熙熙攘攘,无限风光。

罗氏的目光全在一些卖胭脂水粉的小摊上,似乎对这一切司空见惯。

两侧酒楼飘来的香味,引慕天遥几人频频回顾。

梅湖志得意满道:

也就是本官治下,才有这样的生机。天遥,那金玉阁的清蒸鹞舌是一绝,本官便做东,让你们尝尝这等人间甘露。

罗氏很想应下,却被慕天遥抢先了:

大人,天遥着实腹中饥饿,却喜食家中味。如今天遥与大人才是一家,更想与大人府中一叙。大人体恤百姓,从不与民争利,才有这般好光景,若是前去叨扰酒家,定是悖逆了大人的初衷,天遥万万不能接受。

梅湖闻言,极其满意,这慕天遥同之前判若两人,一下子识趣的多,自己不过客套一句,罗氏竟当真了,还不如这少年灵光。他并没有虚情假意的说自己不饿,也未义正言辞的劝诫自己体恤百姓,话语有理有据,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罗氏并不清楚这些,望着慕天遥生起了闷气。

她自以为慕天遥这是在报复自己,刚成了梅湖红人就这副做派。

慕天遥不以为意,他对罗氏仅有的亲情全无,不过是血浓于水的责任,驱使着他不至于冷着面孔。

入了郡府,慕天遥始终弓着身,比梅湖低了一个身位,令他获得极大满足。

府内的下人望着这一幕,顿觉怪异,毕竟这个十五岁少年之前可是傲气十足的,如今怎如此卑微了,且做的这般出神入化,若不是他们见过,真不信这是同一人。

难不成,之前是少年装出来的,他本就是这样的趋炎附势之徒?按他的名位来说,合情合理,可按他的相貌谈吐来说,又太反常了。

反正,他们怎么觉得怎么不对,一旦闲下来,他们便喜欢盯着别人看,想入非非,尤其是对身姿绰约的罗氏,他们恨不得眼珠子贴上去。

梅湖的妻妾和府上丫鬟,连罗氏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至于那呆愣的阿苦,被他们自动忽视了。

给慕天遥送过吃食的如燕丫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眸,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暗自叹了口气,原来再怎么俊逸的谪仙也为权势所惧,自家大人如此心善,他也做些曲意逢迎的模样,真叫我难受的紧。

一传十,十传百,郡府上上下下,也都知道慕天遥要长住于此。

梅湖入座,吩咐伙房烧菜,向慕天遥招了招手,热情道:

天遥,到这不必生分,既是自己家,你便是本官的干儿子,你看如何?

闻言,罗氏面色难堪。

慕天遥连忙道:

大人对天遥一家有恩,天遥不胜感激,只是天遥愧不敢与大人攀亲戚,只愿为大人一小卒,若能为大人驱使,是天遥的福分。

梅湖虽然对慕天遥的拒绝有些生气,却并未显露:

贤侄生分了,来,来,坐下来。

慕天遥突然道:

大人,天遥娘亲身体孱弱,天遥记事起她便有心绞之症,如长途颠簸必发作,娘亲畏惧大人威严不敢多言,天遥却不忍娘亲如此。郎中曾说,唯有安稳之处能令娘亲心宁,大人可否施恩,让天遥娘亲入爹爹厢房歇息,娘亲认床,也只有熟悉地方才睡的安稳。

罗氏不明白,为什么慕天遥编造自己身体有恙,这不是咒自己吗,她越发觉得慕天遥似乎溜出了自己的手掌心。

梅湖却听出来了慕天遥的弦外之音,面色很不好看,对方生怕自己拿他娘如何。

梅湖确实打的这个主意,罗氏在意定品,只要自己用慕天遥性命要挟,她一定乖乖就范。

只是没想到这个黄口小儿竟阻拦自己。

很想暴怒直接宰了这小子,然后霸占罗氏。只是理智让他清醒过来,若是如此,一切就白做了,也只有慕天遥活着,罗氏才看的到希望,这一家才会和暮林村作对,才能让他拿捏村民。

念及此,他又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贤侄,你娘亲的厢房,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稍后就可去歇息。

听梅湖都不用本官自称了,慕天遥知道必须下猛药才行,他义正言辞道:

大人,娘亲毕竟是一短浅妇人,独居暗室天遥始终不放心,府上于她极其陌生,她又一无是处,大人若是见她久了,反而生出反感。大人是有抱负的丈夫,自该怀抱寰宇,胸怀一郡百姓,天遥同为男儿,共有其志,才配与大人同室一屋。

梅湖听的气不打一处来,慕天遥表面上是说罗氏没有抱负,不配和自己住在一起,实际上明里暗里是说男女授受不亲,说他慕天遥比罗氏更有价值,罗氏只能和自己睡在一起,被自己赏看,而他却可以帮自己完成大事。

慕天遥是拿自己交换他娘,偏偏之前是他娘拿自己交换慕天遥,着实可笑,梅湖淡淡道:

本官准了。

命下人带着罗氏和阿苦前去慕飞白的厢房,只剩下他们两人相顾无言。

罗氏之所以没有开口,是因为慕天遥瞪了自己一眼,那是一种充满恨意的眼神,令她浑身发寒。

她从未见过慕天遥如此,吓的不敢出声,尽管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也只是个女人,撕去了伪装的坚硬,更多的是软弱。

慕天遥见罗氏他们离去,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身在他人屋檐下,总有闪失。

他必须尽早带家人离开这里。

慕天遥听梅湖的话回来,自然不是相信定品之事,而是为了报恩,除此之外,也想寻求梅湖帮忙,资助自己前去建康。

山高水长,他身无分文,势单力孤,如何得去。

思来想去也只有眼前人。

利用对方,也是无奈的事。

不过他知道,没有那么容易,得先取得对方信任再说。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完成梅湖的目的。

梅湖不知道慕天遥的想法,他淡淡道:

贤侄,你得熟悉一下府衙情况,待会郡丞会带人来与你详谈,你也可去郡城转转,你定品后本官自会向朝廷一并申请给你官位,让你留在本官这里,这可是不世出的荣宠。本官已向暮林村发了布告,此次定品本官可以自行征辟,除你以外可多一名额,你可前去村里传本官的话。

慕天遥静静道:

大人,天遥不胜感激,只是天遥一介平民,真的可以定品?

梅湖淡淡道:

那是自然。

慕天遥连忙道:

天遥如若可以定品,大人可否让天遥去建康做个城门吏。

这,

梅湖惊呆了,先前这慕天遥是死活不愿定品,觉得自己在骗他,三番四次耍自己,现在倒是相信了,却狮子大张口。

心里腹诽:好小子,你当这官是泔水,是头猪都能享用。本官想做那皇城官都是做梦,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痴心妄想,别说建康官,你连个品也定不到,这都是本官的谋划而已。

贤侄,你初来乍到,不懂官制,建康乃是皇城,能在此地做官者,唯有两种。一嘛,便是朝廷直接封赐,而能有此殊荣的,无不是高品士族出身之人,背后有巨大的家族荣耀。二嘛,则是朝廷直接擢升,而这种需是在官场多年颇有政绩的官员,或是于战场立下巨大军功的高级军官,本官也才堪堪五品,能为贤侄争取到的品位自然不会高出六品,贤侄背后又无高品士族,自然不可能。本官将贤侄留在身边,担任郡府散职已是千难万难,贤侄莫要辜负本官呐。

慕天遥不再矫情:

天遥谢过大人。

梅湖嗯了一声。

大人可知天机司?

慕天遥总算找到机会打听此事。

梅湖茫然:

这是何物?

慕天遥失望,摇摇头:

是天遥道听途说。

梅湖也不问,又沉默下来。

慕天遥为天机司而忧心,又因为罗氏的事而急切,不过他已坚定许多,不再如背负巨大枷锁一般亦步亦趋的去走,事情要一件一件去做,那便先解决罗氏的事。

他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天师道打醮日,或是让她进道宫,才能阻止梅湖。

有了主意,他的眉头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