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困兽犹斗】(下)

大悲歌 晴天恨海

安排完前沿阵地的一切,尊朱先生传下号令:

1.只准守,不准攻。

2.所有战船堵住西岸,严防匪徒乘船向西逃窜。

3.另派百余只快船,游弋七里洲水域,呐喊劝降。

4.四围兵丁,擂响战鼓,造势威逼。

不一会儿,康知县在黄捕头的护卫下,来到前沿阵地,了解战事后,将一支望远镜递给尊朱先生,说是龙山撤兵时送给他的礼物,纯英国货,现在战事紧,转送给他。

尊朱先生也不推脱,道谢收受。但他对这洋玩意儿不会用,幸喜多斯内行,三下五除二就教会了在场人。众人分别观察一阵,七里洲一片死静,连野狗都没一只,再看月亮潭,更是寥无人迹,鬼潭一个。

康知县忍不住发问道:“怎不先抢占月亮潭?”

尊朱先生耐着性子解释道:“原以为镇八方会占着它不让,哪知这家伙实在狡猾,弹丸之地,怕包饺子。七里洲是他的大后方,地域广阔,进可攻,退可守,守不住可逃。再说,他的人与民众搅在一起,土匪脸上没写字,要辨敌我,我方不知要费多少精力,吃多少哑巴亏……”

康知县觉得在理,连连点头称是。

“至于我等不急于抢占月亮潭,是想借用镇八方贪欲,让其重返月亮潭,敌我已明,歼他就容易多了……可这家伙不上当,我也没办法。此时去占它,我以为不妥,驻军多了,分散兵力,也不便指挥,驻军少了,说不定镇八方要包月亮潭的饺子……现在空着它,自有用途……”

尊朱先生一番分析,在场人无不暗暗佩服,康知县更是激动万分,感慨万千。战事指挥权交给先生,康知县放心。剿匪不伤民,是康知县本意。

此时,龙儿已顺过气来。神仙妹妹正在玩望远镜,她似乎看见了什么,脸色顿变,心跳加剧,忙将望远镜递给龙儿说道:“龙哥,你瞧瞧,走在前面的是不是你爹娘?”

龙儿接过望远镜一看,只见黑压压数不清的人群直奔镜头而来,渐渐走近……他终于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五花大绑的爹娘,不由哭叫道:“爹--娘--”转身跪在康知县面前:“父母官,快--快救我爹娘……”

康知县忙扶起龙儿,交给神仙妹妹安抚。

众人传递着望远镜,惊愕地叫起来,不该发生的事果然发生了,他们看见了何大爷及两位夫人,却没发现尊朱夫人与丽儿。难道母女俩没在镇八方手里?众人都这样认为,可尊朱先生不这样想。

这阵仗让尊朱先生胆寒:来者不下二千余人,个个愤怒,人人不可一世,分明为拼命而来。他担心的事终于爆发了,也不知镇八方给这些蠢民上了些什么药,麻烦大了。他断定夫人女儿在镇八方手里,为何不让其露面,想必有更大阴谋,至少,要争得最大利益。

隔着月亮潭,对方也在喊叫。仇视的怒吼,一阵高过一阵,风卷残叶般泼过来……

众人目光都落在尊朱先生脸上,分明叫他拿主意。其实尊朱先生心里早有主意,他将目光锁定多斯,悄声问道:“多斯先生,该您上场了,怕吗?”

“不怕!”多斯回道:“老前辈有事尽管吩咐,学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要能救龙儿爹娘。”

尊朱先生向多斯交待一番,吩咐备船。龙儿听说多斯单身要去七里洲救爹娘,哭着要跟去,被黄捕头拦住,正色说道:“你不能去,去了不但救不了你爹娘,要是被扣,更加加重了土匪筹码。”

龙儿哪里肯听,哭着闹着叫着,咬着牙关说道:“宁陪爹娘共赴黄泉!爹娘不在,不愿苟活人世!”

孝道惊天,众人无不落泪。

龙儿要跟去,神仙妹妹也要跟去。黄捕头怒了,叫人拉住二人。

半个时辰后,多斯顺利返回,带回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愿意谈判,谈判地定在月亮潭,双方仅限三人登潭,不许带任何武器。第二个消息是他们也不知尊朱夫人母女被谁绑架,但愿意代为打听寻找。

尊朱峰听说大娘与妹妹无着落,又焦躁起来,不停叫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尊朱先生的反应不同,他在玩味镇八方的后面一句话:“愿意代为打听寻找”,模棱两可,他在暗示什么呢?是想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大利益化吗?不管结果如何,先有必要见见这个恶人。

晚饭前,尊朱先生把军事指挥权交给侄儿,带上黄捕头及子豹,当然少不了居间人多斯,乘条快船,眨眼便到。

谈判大厅设在关帝庙,镇八方领着钱义与刘老六,早已“恭候”多时。双方见面,免不了客气一番,皮笑肉不笑的相互恭维几句,很快进入正题。

尊朱先生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你们要怎样才肯放过人质?何夫人重病在身,经不起折腾。”

镇八方也不客气,霸气地提出了如下几点要求:

1.尊朱峰带着他的人马哪里来哪里去,退回九道湾。

2.无罪释放官府在押兄弟,退还收缴烟土。

3.双方罢兵,恢复友好。

4.形成文字,多斯为中保,并盖上官印。

“不行,烟土害人,不能再害人。”黄捕头激烈反对,随后又没好气地补一句:“早烧了。”

刘老六接上话题,阴阳怪气地回道:“烧了?折成银子补上也可。”

“你……”黄捕头强压怒火恨恨地说道:“岂有此理!”

刘老六听后也不生气,继续阴阳怪气地坏笑道:“黄捕头想当林则徐第二?佩服!佩服!”

“你是不是中国人?还害人不够?”黄捕头拳头捏得咕咕叫,要不是救人心切,早动手了。

刘老六还在笑:“虎门事件惹的事还小吗,你知道害得朝廷赔了多少银子……你说中国人好,洋人坏,我看未必,多斯先生不是洋人么?我看就是个大大的好人……”

嘲笑,讽刺,挖苦,终于激怒了黄捕头,禁不住骂道:“我赔你个娘!”

镇八方不简单,张缩自如用得十分娴熟,见好就收,满脸堆叠着虚伪的笑容,和善地说道:“兄弟们聚一起难得,和为贵,难道为半斗米翻脸不成?”

“好吧,成交!”

尊朱先生最后拍板。

由多斯执笔,一份协议合成,双方签字生效,多斯也签上中保外文“名字”。

在返回书院洲的快船上,黄捕头忍不住问尊朱先生:“师傅,为何答应退还烟土?”

“不给行吗?要何大爷一家命呀?”尊朱先生正色说道:“师傅担心的倒不是烟土,烟土给他们,但还在七里洲,他们自身难保,还想保烟土?师傅担心的是康知县肯不肯盖印之事……”

子豹脑子活,立即反应过来,插嘴说道:“这事交给我三弟,平时他就喜欢捣鼓这些,雕个萝卜章糊弄他们一下,相信三弟,一定以假乱真。”

好个黄子豹,这个下三滥的事亏他想得出,尊朱先生与黄捕头几乎异口同声地笑骂道:“好个下三滥!”

多斯一直倾听着他们的谈话,脸上布满阴笑,突然发问道:“什么是下三滥?”

“下三滥是专指耍阴目,耍阴招,动黑手的缺道德之人……总之,坏!”黄捕头解释道。

“那我算不算下三滥?”

“你是好人,一个大大的好洋人。”黄捕头翘着大拇指赞道。

“不,我就是个下三滥。”多斯收回阴笑,一本正经地说道:“中保人后面签保不是我英文名,写的是协议作废四个字。”

半晌,众人回过神来,禁不住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