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迈斯,”黄捕头一声断喝,挣脱刑令兵,指着胸口恨恨地吼道:“来,尽管朝这里来!我要是眨下眼,不算中国人……我们打成一锅粥也是自家人,容不得你一个外夷种在我中国土地上逞淫威。”
“抢我商铺,捣我教堂,捕我子民,还敢嘴硬,向我主恕罪吧!”
“商铺?烟铺吧!子民?烟贩子吧!教堂?毒窝吧!”黄捕头挖苦道。
听得里面不对劲,三虎、四虎与幺虎不顾卫兵阻拦,强行闯进中仓,被黄捕头叫住:“出去!龙大人在此,休得无礼!”
众虎悻悻退出。康知县禁不住哈哈大笑:“龙大人,你好威风,原是仗外夷之势啊?”
一句话说得龙山面红耳赤。这个康知县,铁嘴不饶人。为掩饰场面尴尬,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挥了挥手,喝住刑令兵,转而对神父说道:“史迈斯先生,稍安勿躁,本官谈点家事,回避一下好。”
神父自讨没趣,恨恨退离。
气氛有所好转,接下来双方施礼、请座、献茶,坐定后,龙山抢先发问:“为何袭我兵船?”
其实,康知县踏上此船就感到情况有所不对劲,哪里不对劲,问题出在哪里,他也是一头雾水,但见龙山动怒要绑黄捕头,他才真正摸到了丁点端倪。联想起昨夜衙门一幕,他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中了镇八方的反间连环计?于是皱着眉头反问道:“下官先不究大人派兵封我县衙,策反我护镇团造反,反诬我袭你兵船,何为?何时何地何人袭你兵船,下官一头雾水,烦请大人告知为好?”
“还赖还赖!难道下官诬你不成?”龙山愤愤将昨天发生的一幕细细叙述一遍,末了指着站在一旁的黄捕头说道:“你自称奉康知县之令封航,大丈夫敢作敢为,不会不认吧?”
不待黄捕头回话,康知县捋着胡须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笑什么?难道不是?”
笑毕,康知县指着立在一旁的公差说道:“龙大人此言差矣,这位小兄弟可是你心腹吧,一问便知。昨天黄昏公差来我衙,与黄捕头一直公干至天大黑,难道黄捕头有分身之术?”
公差上前凛道:“正是。那段时间我与捕头一直秤未离铊。”
龙山内心一惊,难道我们都中了离间计?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是谁在作怪,难道是史迈斯?但他也从未离本官左右啊?他百思不得其解,看来这潭水太深太浑。转念一想,又问道:“事后本官又陆续派出了几拨公差问讯事由,难道康大人没见到?”
康知县正想回答,一传令兵急急跑进来报道,说水中发现公差尸体。龙山又是一惊:公差还未出洲就死在自家门前,何方势力所为?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不由出了身冷汗。正要发问,又有传令兵来报,说书院洲有无数百姓涌向洲滩码头,请令是否开炮。
康知县的心提到嗓门上,正色盯着龙山,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细节变化,抢着说道:“龙大人,事情不明,千万别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龙山没发声,心中嘀咕着,这帮蠢民,开炮吓你们一下,只为搪塞众众之口,做个样子给那外来种看的,本官也好向上面交帐,怎不知死活涌来自寻死路?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他与康知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时离座走上船头。
龙山从望远镜里观望一阵,此情此景,险些让他崩溃。如何为好?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对岸,无数老弱病残衣衫褴褛的百姓一字排开跪于滩头,举着三幅巨型横幅:
第一幅: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残良何为?
第二幅: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杀匪何罪?
第三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冤冤冤!
龙山本秀才出生,后投笔从戎,原也是一腔热血,后在官场呆久了,慢慢磨灭了意志,得过且过混个日子是也。《岳阳楼记》是他年青时最喜爱的篇章,玩味其意,他的青春因子渐渐被激活,以至心潮起伏,百感交加。古人之言,不难理解,但用在此景此情中,何等犀利?不由冲口而出:“真是本官错了吗?”
以文克武,这是一步险棋,一招苦肉计。如果龙山是个草包,这招是没用的,甚至适得其反,但康知县早已从公差口中得知龙山为人处事,所以布了这一局。听得龙山不由自主地发问,心里有底,于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依下官看,错不在大人,错在国运。”
龙山默然。半晌,问道:“你我同遭袭击,大人以为谁所为?”
“大人不妨想想,谁希望你我打起来?你我相残,谁受益最大?”
“难道是史迈斯?”龙山压低声音说道:“可他一直未离本官左右啊。”
“他没离左右,难道没人离他左右?”康知县同时也压低了声音。
“难道……下官也一直怀疑一个人,难道是弋英雄?”
“他不姓弋,他叫李弋,此人就是潺陵臭名昭著的第一悍匪镇八方。”
“是他?这人本官不少耳闻,竟中了他的套!史迈斯为何要与他搅合在一起?”
“互相利用,利益驱使。大人,下官敢断言,如你继续发炮,他定会冲锋在前,如你此番停止炮击,这时恐怕无影无踪了。”
龙山用似信非信的眼神瞅了一眼康知县,回身吩咐传令兵:“叫弋英雄来见我。”
不一会,传令兵报道:弋英雄带着所属人马刚离月亮潭,已投七里洲而去。
“好个恶人!本官阴沟翻船也!”龙山禁不住仰天大呼,正要下令调转炮口轰击七里洲,却被康知县劝住。龙山愤愤不已,继续叫道:“算本官糊涂,不杀此贼,方除我心头之恨?不是大人视破奸计,本官千古罪人也!”
“龙大人不糊涂,是世道糊涂,如无洋人之势,镇八方岂能做大?”康知县继续劝道,有理有据地对当前局势作了一番分析:镇八方退守七里洲应该早有预谋,定是裹胁七里洲渔夫一并抵抗,如此,不利大军追剿,否则,炮火无眼,刀枪无目,遭难吃亏的还是七里洲无辜百姓。并安慰龙山说,恶人跑不了,他早有安排。
龙山终于冷静下来,拱手言谢,喝退随从,俩人低声私聊一阵,达成以下共识:
1.即时撤兵,剩下的事由康知县一手处理。
2.龙山带走神父,分开他与镇八方联盟,让康知县全力平定匪患。
3.护镇团重点“保护”教堂,别让镇八方再钻空子冒充“暴民”袭了教堂,引起国际纠纷。
4.至于洋鬼子,不是下级官员可动摇的。抗洋灭匪,康知县早备拟公文,让龙山代呈,事后定有捷报再呈。
5.龙山回军后如实汇报上级,与康知县公文形成证据链,封住史迈斯之口。
事实如此,龙山决定回军交令,神父无奈,反对无效。
二人敲定后,一声炮响,船舰缓缓撤出月亮潭,向澧州回驶而去……
当船舰驶上主河道时,龙山再用望远镜观察,不由大惊:只见数百只快船铺天盖地驶向七里洲,再看东岸大堤,人流涌动,刀枪高举,彩旗猎猎,暗叫道:这个老康啊,幸喜未与其接火,否则吃了败仗回军,脸往哪里搁?老康啊老康,算你是本官师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