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半“红光”煞气重】(上)

大悲歌 晴天恨海

说怪不怪,不怪有点怪,自从我太外婆神仙妹妹出生后,黄氏家族陆续有女娃降生,这给黄氏一脉增添了不少喜庆。

当然,神婆也不失时机的自我吹嘘,说她其实早就知道,黄夫人怀的就是一女娃,只是天机不可泄露。

说她去黄二爷家断男女的前天夜间,玉帝就派太白金星给她托梦,梦中太白金星手把手的、教她画会了那张“送女符”,还千叮嘱万叮嘱,不可轻意许人,有违折寿。

说到此处,神婆故意压低声嗓:

“黄二爷家那女娃,哦,应该叫她神仙妹妹,其实就是七仙女下凡,你们都见过,长得多鲜亮呀,落地就会笑,七个月就会说话,八个月就满地跑,又聪明又灵光……还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旧年七月初七夜半,她家院子聚集点点红光,忽闪忽现的,那是她在招唤众姐妹下凡呢……要不,黄氏怎会接二连三抱女娃?不信今年七月初七你们自己去看!神仙就是神仙,小小娃娃本领大……呸呸呸……折寿,又泄天机。”

一连自打几个耳刮子。

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神婆更来神,声音压得更低:

“二狗大家都知道,生了五个男娃,去年跪求讨符,唉,谁叫老身菩萨心肠呢,折寿就折寿吧,乡里乡亲的……咋样?上个月抱女娃啦--,这不,今天接老身去吃满月酒呢。”

说着要走,被众人扯住,又让她吹一阵才放行。

神婆到处游说,有人信,有人不信。不管信与不信,想要女娃的都找神婆讨符,为此神婆很是发了一笔。

有人要问,要了符如生不了女娃,岂不砸神婆自己饭碗?不然,神婆乃江湖术士,全靠三寸不烂之舌混迹江湖,她自有办法让添男丁的事主同样喜笑颜开,这就是她的本事。

封建社会迷信盛行,晚清犹浓。巧合与无知给迷信添加了色彩,也给街头巷尾带来了饭尽茶余的闲聊:

“还真是,黄二爷家自添了那女娃,顺风顺水,三个哥哥也跟着沾光,前任县老爷还亲自送扁,福气福气。”

“难得,三个瓜娃娃,打败一群兵,少见少见。”

“神婆说了,那是神仙妹妹给哥哥保驾护航。”

“听说她二哥兵祸那天救了个小妮子,那小妮子是洲上孙渔头的千金,现在好像换了生辰八字结了亲家。郎才女貌,家世也般配,哪天出闺,我得讨杯喜酒喝。”

“晓得啵,县衙那个巡捕头就是她大哥,听说新上任的县老爷要招他为上门女婿,她大哥死活不肯,搞得县老爷脸上挂不住,媒人前段还在撮合……”

“命好命好!好事她家占尽了。”

聊来聊去,话题又转向七月初七,夜半“红光”节点上。那时民间有一说,夜见红光,非龙既佛,百年难遇。要是谁能“见红”,那是祖宗坟墓冒了青烟才有的事,定有大运降临。

千载难遇的契机,谁想错过?谁不想抓住?届时,跪拜默默祷告许愿吧!

“真的假的?那天我就是不睡觉也要去看看。”

“其实呀,去了也不一定能看见。”神婆借她信徒之口,传下话来:

“神仙妹妹召唤姐妹下凡人间,你看不见她,她可看见你,就好比相亲一样,相中哪家,才愿下凡,这就要看缘分了。有了缘也不一定保险,还得向太白金星求符,缺一不可……只有三种人能看得见,一种是正在走大运的人,一种是福寿双全的人,一种是极为聪明的人,看见的红光越强,证明你越聪明,看不见的人肯定愚蠢,你是哪种?”

听这一说,众人都打住话头,暗想:得去一下,看看自己在不在这三种人之列。就是不成,沾沾喜气,一家子顺风顺水也好。

殊不知,这正好落进神婆的圈套。

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日,这个忠贞不渝的爱情故事流传悠久,家喻户晓。在百余年前的封建农村,大都文盲,唯一的娱乐生活听书看大戏,神婆借用这故事发酵,从爱情故事演化为“仙女献身”,这不可说她不聪明。

那天,星空明朗,微风习习,远近人群渐渐聚集黄家大院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这中间除来求赐女娃的外,还有求财的,求福的,求金榜题名的等等,最多的人群是来祈祷病好如初的。

潺陵县位于洞庭湖边缘,系湖区,湖区多柴洲,柴洲满目芦苇,芦苇间多积钉螺,血吸虫寄生钉螺,上洲打柴人多,所以“大肚子”病成了一大公害。

那时医疗极差,西医为零,中医无可奈何,得病后只能等死,可解释为当今的癌症,活一天是一天。好死不如赖活,如真能见到“红光”,说不定病就好了,因此今天来的“大肚子”特别多。

其实,黄二爷早就知晓流言盛行,听人家谈起仅笑笑而已,并不认真,毕竟对他家来讲是一个美好的传言,然万万没预测到有如此大的动作。

眼见人群越聚越多,一时也不知怎么应付才好,只是憨憨地笑,说些客气话。三个儿子看见这阵仗,一时也是不知所措,忙前忙后自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人满为患,乱糟糟一片混乱,这时黄子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旦失控,谁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他想了想,决定调用巡捕来维护一下秩序。他交待二弟三弟多加防范,不得擅自离开,然后急急赶往县衙。

两年前,由前届赵知县推荐,子龙进了县衙公干,做了最年轻的捕头。他行事果断,且刚烈,功夫又了得,加上潺陵三侠名声在外,压住了不少邪气,潺陵县治安有所好转。

新知县无子,生有一女甚是宠爱,渐渐看好这位年青小伙子,征求夫人女儿意见,母女甚喜,于是托人说媒,要招我太大舅黄子龙为上门女婿。

黄捕头当值时,不少时间留守县衙,知县女儿就住在县衙后院,两人碰面的时候多,很有眼缘,日久生情,早有爱慕之意,但要做上门女婿,子龙不依,后来经不住媒婆比长比短撮合,两家达成共识:第一个儿子随知县姓康,算是接个后,以后生男生女姓氏由女婿定。有了这层关系,一文一武,翁婿配合,在民间倒也留了些佳话。

黄捕头刚进县衙,恰遇一捕探找他,说神父刚来过,要求县老爷放了烟馆老板,说是他的教民,愿以教会名义作保,罚点银子了事。

黄捕头听了很烦,又无可奈何,知县好是好,就是有点怕洋人。好不容易有证有据,名正言顺抓个贩卖烟土的领头羊,说放就放,有些不甘心,于是悄悄吩咐刑房,这家伙坏,打二十板再放人。

黄捕头领着巡捕赶回黄家大院很晚了。不出所料,人群还在增多,已有踩踏事件发生,秩序有些失控。来不及多想,亮起洪亮的嗓门叫道:

“大家安静,不得闹事,来我家我欢迎,如有借机图谋不轨,休怪本捕头发怒!”说着全体亮出腰刀,吆喝着人群让路。现场少有骚动,人挤人早已让开一条道。

黄捕头吩咐众巡捕一字摆开,赶人群隔在离院半丈远之外,又找来二弟子豹耳语几句,不一会,一群村勇手持长矛奔来,一部分前前后后护住院墙,一部分深入人群维护秩序,这才安静下来。

今夜有些不正常,按理说,一个小小的村庄,因迷信发酵来此走一遭十分正常,殊不知,本来正常的事,让不正常的人利用,就变得不正常了。

人海中混进了三股不同势力,他们各自奔目标而来。

第一个团伙是混迹在荒洲、打家劫舍的土匪。前些日子,土匪头子上潺陵镇找乐子,黄捕头得到线报,领着捕快在妓院抓个正着。他们想借看红光人多杂乱之际,捕机会绑架神仙妹妹,再与捕头谈判,交换人质。

土匪头子姓李,关在县衙牢房多日,就等秋后一刀。其弟李弋不服,挑选精干匪徒,拼命要救出亲哥。

第二个团伙的领队是尊朱沐,两年前古庙一战,他侥幸脱逃,带着残兵败将逃往澧州夹山寺,与叛将赵将军重聚,招纳旧部,劝降散匪,不服就剿,以夹山寺一带为根据地,一直盘据深山老森与官军游击,渐成气侯。

前几个月,他的一个兵变时被打散的部下,突然上山找到他,说要领着兄弟们归队。赵将军听说他们在潺陵九道湾一带活动,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九道湾他熟悉,是一个交通要塞,如能控制,不乏对战略发展极为有利。他说他有个叫龙恶仙的远方亲戚,土生士长在九道湾,也是地方一霸,势力不可小觑。

荆州领兵时,双方来往甚密,后因兵祸失联。既有这一基础,不如与地方势力合为一股绳,共同开辟第二战场,与夹山寺遥相呼应。

三人一合计,皆大欢喜。尊朱沐带上赵将军亲笔信,找到龙恶仙,哪知一见如故,交谈甚欢,双方颇有不舍之意。经赵将军考虑再三应允后,遂留下为头领。

尊朱沐只所以愿意留下,还有另一层意思,他要报当年书院洲一箭之仇。

今夜“红光”之事,早有细作告知,两年多了,杀我兄弟,伤我手臂,历历在目,怎可忘却?他找出那支“黄”记血箭,紧握在手,死死地盯住箭头早已干枯的存旧血迹,禁不住冲口而出:

“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夜一定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