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宴上的兵祸】(下)

大悲歌 晴天恨海

兵勇来的急,去也去的急。一个为首的头领一声吆喝,全体匆匆起身,乱抓乱夺将吃食揣在怀里,然后提枪握刀闪出席间。

离前,头领拱手向主人道谢:“打搅打搅,既是大喜,还得讨两人个喜钱。”眼睛一扫,目光无意中落在黄夫人脖子上,脸上不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紧步向台阶上靠近……

黄二爷何等人物,风风雨雨何时不见?一步抢在前面,用身体隔开他与夫人距离,叫声“看赏”,即刻有人拿来银钱。

头领没接银钱,也不收回落在黄夫人脖子上的目光,意欲往前凑,无奈黄二爷高大健壮的身躯像堵墙,一时越不过去。

“军爷,小家小户,不成敬意……”黄二爷一边赔笑脸,一边将赏银硬塞过去。

此际,有几个兵勇挪步来到头领身后,似有挑事之意。眼见事情发展有点出格,黄二爷本想发作,无奈事来突然毫无淮备,人家手中有家伙,席间却无一刀一枪,闹起来吃亏的是本族。心里一急,无意中挤出一句话来,讨好地套近乎:“听军爷口音,荆州人?”

“哦……哦……”头领似答非答,就是不肯收回目光。

头领的行为举止,引起黄二爷再次警觉,原以为嫌喜钱少,正要追加,突然发现头领目光异样,死死盯着夫人颈上的玉佛直吞口水,不由心头一紧。

这宝贝,只有黄氏家族祭祠时才偶尔现身,平素藏得比星星还紧,如今天不是已成自家私产,就是族长也无权显摆。

虽成私产,也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黄族的荣耀,要是有失,祖先无光,子孙蒙羞,绝不可也!命可舍,玉佛不可丟。

这际,又有几个吃足喝饱的兵勇靠过来,眼见事情发展有点糟,一场恶斗迫在眉睫。

黄二爷粗中有细,寻思道:既是打起来占上风,兵油子难缠,如结仇,子龙村从此不得安宁。想摆只得先忍着,继续挂着笑脸,但语气已加重。“兄弟,千万别嫌少,”说着从手中取下翡翠扳指,连同喜钱一并递上。“拿着,作个念想。”

其实,黄二爷两人次塞钱塞物,头领不是没看见,更不是嫌少,只是看见玉佛着了魔:如得此物,胜似掳掠千万家。但他不得不评估风险,顺手倒好,怕就怕不顺手,万一事闹大,今天休想脱身。一眼瞥见送过来的翡翠扳指,也不失是个好东西,要小还是要大?或大小都要,只要他一个眼神,此地瞬间一片血海,当然,有蠢民的血,也有他们自己的血。他心有不甘,接不是,推不是,就想试探一下:“老哥客气……不过……”

这是一场心灵博弈!相互都在试探底线。

黄二爷是个明白人,知道头领想要什么,但千万不能让其说出口,一旦脱裤子见了家伙,一个要,一个不给,顷刻就会翻脸,两败俱伤……

凑巧,一群乌鸦跟着凑热闹,叽叽喳喳飞过头顶。好个黄二爷,此刻不示威,更待何时,随手抓把银钱,抬手甩出去,就有七八只乌鸦纷纷落地。提高嗓门骂道:

“贵客在此,为何惊扰,该死东西!”

几乎同一时间,气运丹田,一招“双脚踏阎王”,脚下一块青石板瞬间无声断裂。

众兵勇大惊,面显惧色,但没人退缩,渐渐扎堆跟紧头领,摆出拼命之势。

黄氏男儿,个个血性,迅速作出反应,离席拖椅,怒目圆瞪,虎视眈眈,大有应战之势。

头领不得不面对现实。暗暗庆幸没下手。想不到,小小潺陵,藏龙卧虎。死得快,活得快,不由哈哈大笑。

“好手段!好硬功!”

头领信手接过银钱与扳指,冲着兵勇喝道:“还不谢过东家,白吃白喝呀?”

众兵勇拱手齐道:“老英雄威武!惊扰惊扰,大人不记小人过,谢了!”

头领收回笑声,打一躬,说道:“老英雄宝刀未老,今见此功,大开眼界……夫人颈上宝贝,实为惊奇,本想借过一观,沾沾喜气,哪知老哥不乐意,实实无意之举,多有得罪……”

“此物为镇祠之物,压邪之用,祖上有话,非族人勿动,抱歉!扳指系老哥私物,送给官爷玩玩,不嫌弃就好。”

“哪里哪里,君子不夺他人所爱,本应謝辞,却冷了老哥心,汗颜!老哥手中的东西,总是上好稀奇物,把玩几日,一定原物返还。”

一番虚情假意后,黄二爷突然扭转话题,问道:“年青时,老哥曾从军荆州,听官爷口音,好像为荆州兵,不知官爷归辖荆州何营何寨?”

头领不由心中一颤,回道:“我是荆州人,不是荆州兵……”不敢对视,顿了顿,突然辞行道:“老哥,公务在身,就此别过,老哥义薄云天,兄弟自会牢记,来日方长……”说完一挥手,领着众兵勇匆忙离去……

在席间穿梭的三位太舅爷,子龙、子豹、子熊,年纪小,脾气不太好,但大人们的事,他们管不着,心里面却恨得直痒痒。兵勇刚退身,三个儿子怪起老爹来:“老爹,您老认得他们?”

黄二爷没理会儿子们,望着兵勇扬长而去,思维一时间还未收回。兵勇的一番胡闹,行色匆匆,十分敏感提及“荆州”,一幕一幕像唱大戏一样在他脑海里翻滚,难道……这使他想起了近段官方流传甚急的大事。

荆州与本县隔省相邻,荆州兵营先是闹饷,后来有人带头起事,演变成了兵变。起事人杀了守备,洗劫村镇,事情闹大了,上面先是安抚,谈判无果后只得调大军围剿,打了几仗,兵匪惨败,四处逃窜。潺陵县没驻军,一些衙役捕快都面熟哪来的兵勇?他突然恍然大悟,大叫道:

“他们是荆州兵匪……回去操家伙……”

众人正憋着一口气,听说是兵匪,气炸了。既然族长发了号令,哪敢怠慢,本来黄氏一脉生性彪悍,历来好斗争勇。一场家族盛宴,瞬间演化为复仇的怒吼……

黄二爷一边安排人去县衙报官,一边带上村勇沿途追赶兵匪。他估计兵匪既然往这儿撤,一定是被逼走投无路了。

这里一马平川,无处可藏,藏身唯一去处仅书院州的芦苇荡。那里可藏可逃,藏不住时可抢渔船到对岸。河西不远多山,再纵深,山更大更险要,可占山为王。

他先带人追赶,是想在古桥桥头截住兵匪对峙待援,但毕竟是村勇不是军人,也不懂兵贵胜速,待到桥头,兵匪早过多时。芦苇茫茫,人少说不定自己吃亏,想了想,只得先扎住。

过了大半时辰,大队人马陆续赶到:持枪的持枪,执刀的执刀,也有背火铳的,举渔叉的,还有拿农具锄头钉耙什么的,何氏也来了不少人。

黄二爷招集几个为头的商量一阵,一声呐喊,大伙争先恐后冲过古桥。进了芦苇荡,上千人展开了有组织、有相互呼应的拉网围捕……

血腥!血腥!好一场恶斗,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