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爷在路上劝走产婆与神婆后,真的去了黄二爷家。黄、何两个爷私交颇深,上个月,黄二爷硬拉夫人去了趟何大爷医药馆,逼他拿一脉,急问男女。妇科不是何大爷强项,何况断男女,劝道:“男女天定,是我这个庸医乱说的?”
“到底是男是女呀?”显然,黄二爷语音带气了。
“偏女。”何大爷拿这个固执的老伙记没办法,只得顺从他意思冒出二个字。
黄二爷大喜,戏道:“老伙记,果真得女,给你龙儿做媳妇儿,不嫌弃吧?”
“当真?不许反悔!”
两个老兄弟大笑不止……
何大爷这几天眼皮跳得厉害,有点心神不宁,思来想去家中无事,却想起黄家大娘来,掐指算算,已近临盆,不免担忧起来。黄夫人高龄,肚子特大,不会有事吧?
何大爷毕竟医药世家出生,他担心的不是生男生女,而是临产风险,所以,今早丟下所有事,回村一探。路上听产婆与神婆说终得一女,喜欢心情不比黄二爷差,于是加紧赶几步来到黄家。
封建乡村有个陋习,凡添丁之家,第一个进门的客人或路过的客官,无论贫富贵贱,都为“踏生人”,必须请进披红戴绿,酒食待候,并结为干亲,娃儿才好养。
黄二爷一家正处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早早开了院门,见踏生人是何大爷,更是喜欢,上上下下抱住叫得欢,替他披红的披红,挂绿的挂绿,弄得何大爷十分尴尬,连连拱手叫道:“心想事成,恭喜恭喜!”
“按说,你也添了个干女儿,同喜同喜。”黄二爷慌忙拱手回礼。
“我说过,大妹子儿女双全,大福之人也!”何大爷边说边从怀中掏出几块驴胶递给黄二爷。“大妹子生产辛苦,这几块上等驴胶,准备多日,留作大妹子好好补补。”
“老哥啊,总是想着兄弟我,无以报效,只有陪酒说些知己话。”说完分咐二娘下厨摆早酒。
二娘脸上堆满笑容,心里却醋劲大发,怪自己肚子不争气,要是今天这女娃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从此大贵也!
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个老兄弟喝得正欢,覃老三抬着产婆却找上门来,问明来意后,二人不由大惊。
“出门好好的,怎地就傻了?”黄二爷放下酒杯,嗡声嗡气地问道。
何大爷慌忙起身,叫覃老三将夫人扶在竹床上躺下。这时的产婆很是安静,只是目光呆滞,不认人,好像又傻了。何大爷仔细观察一阵,把过脉,又看看口鼻,翻开眼皮瞧瞧,心中有底。随即开打随身诊包取出一小包药粉,用开水冲散灌进,接着又灌进两大碗热开水,半晌,产婆浑身来汗,脸色由白转红,长吁几口气,突然坐起身,叫道:
“我……我咋啦--怎又回来了?”
“小妹,你……吓死哥了。”覃老三终于松了口气,转向何大爷问道:“何爷,我媳妇儿是不是中邪了?”
不待何大爷开口,产婆又叫起来:“我银子呢?”不停捶着脑门,“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顿了顿,又叫,“哦……想起来了,神婆……神婆偷我银子……”
“神婆拿你银子?”覃老三脸色拉下来,叫过帮手就要去找神婆问来龙出脉。
帮手却不肯动。打个架可以,千惹万惹,别惹神婆。说是神婆,实为巫婆,一旦中咒,全家一辈子不得安宁。
何大爷心善,逢事打和牌,民间纠纷只要请动他出面调解,很少不成功的。眼见事情会闹大,慌忙把覃老三拉一边,将清晨看见的事说一遍,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他得去问问神婆,叫他等等,一会儿回话。转身又拉黄二爷在一边,叫他别管,事情交给他去处理。说完匆匆赶往神婆家。
神婆躺在家里哼哼唧唧,一手捂着耳朵,嘴里骂骂咧咧全是咒产婆的脏话。儿子媳妇在一旁抱不平,喊着要打回来。见何大爷进门,神婆慌忙坐起,忙叫献茶。
何大爷没功夫品茶,叫神婆儿媳回避。俩人一问一答,聊了几句,何大爷心里亮堂,发生了什么,已知八分,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于是一边替神婆耳朵上药包扎,一边责怪道:“你也积点德,够辣的,叫她今后怎做人?”
神婆不服,骂道:“活该!你看我耳朵,是她先咬老身……”
“好了好了,每天去我那儿上药,诊费全免,包好。”
何爷笑道:“银子呢?你得还回去。”
“她丢在田埂上……”
见神婆想耍赖,何大爷继续说道:“刚刚覃老三带一帮大汉去了黄二爷家,问明情况后,声声要打上门来,被我拦住,你得考虑后果。”
“她丟我捡,就是报官,也不犯法吧?”神婆江湖老手,死得快,活得快,马上哭脸变笑脸,嘟噜道:“何大爷,你是好人,这个脸皮是要给的。”
说完,将银袋递给何大爷。
何大爷接过银袋,安慰神婆几句,又摆了几句道理说给她儿媳听,儿媳默然,自知理亏,哪敢作声。这才离去。
半路上,何大爷总觉银两轻重有误,拿在手里再三掂量,突然明白过来:这婆子,雁过拔毛。只好掏出几块碎银补足。回到黄家大院时,产婆已清醒如初,一脸羞色地给何大爷道万福。
何大爷将银袋还给产婆,叫她看看差不差,接着埋怨道:“你呀你,什么深仇大恨,把个神婆的耳朵都快咬掉了,再重点,得吃官司。老夫劝了她半天,方劝住……她大你小,怎经得住你拼命……”说完转向覃老三,“老三呀,回后叫你媳妇儿好好泡个澡,上床躺着,多喝开水,千万别刺激她,有事找我,包没事。好了,回吧。”
覃老三千恩万谢,带人正要回,却被黄二爷叫住:“怎么,这就回?不把黄家大院当户人家?”
众人大惊,莫非这事惹黄二爷动气?
“今日大喜,老三媳妇儿功劳最大。大伙即来了,不喝杯喜酒再走?”
众人这才松口气,只顾拱手连称“烦扰”,哪敢再多片言,转身要回,又被黄二爷叫停,每人两块银钱,拱手回礼道:“此事为我黄家而起,老夫实有责任,四海皆兄弟,来日方长……”
众人被黄二爷的豪气深深感染,拜伏在地……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百里,奇事播千里。产婆这一闹,十里八乡渐渐传开。之所以传得如此之快,主要里面涉及了二个“名人”,一是产婆的花边新闻,二是神父的慷慨解囊。
起初是津津乐道地述说黄段子,说得妮子们羞得脸上发热发烧,连忙跑开。小伙子易冲动,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或蹲下身子,否则会当众出丑,担心事后同伴笑他“骚狗子”。
这就是产婆**广告的效益,就像当今女名星的花边新闻一样,传播的比细菌还快,谁叫你是名人呢?
话锋一转,话题落在神父身上,都夸神父是救苦救难的好洋人,当然,这与他的粉丝教徒借机广为传播有着密切关系。洗过脑的蠢民为报“知遇之恩”,抬抬主子也是给自己抬高身价,何乐而不为之?
一教民的老父抢先说,听说那个叫“死卖尸”的洋人还蛮散财,一出手就是五块洋钱。老汉也想赶时髦,记不住外国名字,叫“死卖尸”好记。有人反驳:不是五块,是五十块。
老汉的儿子听了不高兴,白了父亲一眼,哼哼几声,故意把声音压低神秘地说道:
“什么五块五十块?一袋,少说二三百。”
天啊!蠢货们张开的嘴半天闭不下来。看见惊住了众人,老汉的儿子更神气起来。为使大家相信他说的才是第一手资料,信誓旦旦赌咒发誓地告诉众人,说是他教友当时就在现场,产婆要他当家的揍神父。当时,当家的要找神父拼命,赖他婆娘是神父使法子弄疯的,要不怎么又叫轿子又给银子?要不产婆怎么会叫当家的打他?
又说,神父仁慈,不和刁民计较,扎扎实实又给了他一袋洋钱,要他带老婆去大口岸瞧瞧治治看,围众都帮神父说话,作证。当家的无奈,只好低头认罪,哭着把老婆带走。这么说,似乎接近真相,但除了当事人与何大爷,只有天知晓。
人群中有一术士,听了很久,突然发话:
“产婆一定是狐鬼附了身,捆侗了,孽畜一灭,病就好了。不是本法师吹,一剑一符保准除鬼妖!谁能传个话?本法师包好。”他老是想着那袋洋钱。
这事越传越奇,传去传来,舆论转入更深一层:产婆到底怎会发疯?疯人虽说疯话,有时也说真话,为何要当家的揍神父?谁家生了个妖精呀?妖精是要祸人的,世道真要乱?
慢慢,又陆续有些“最新消息”流传出来:说是鬼节那天晚上,产婆在洲上路过乱葬岗时一贪色鬼上了她的轿,要弄死她后冥配。又有一说是,那天替子龙村一大户人家接生,结果产出一哑巴女娃,不哭反笑,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吓得产婆浑身发麻,产婆是吓坏的。讲得虽邪乎,似乎有理有据,人们似信非信。
现场有人反对:子龙村的神婆说,不是妖精,是神仙生神仙,是太白金星派来救世的。
妖精也好,神仙也罢,这事激发了一些好事人的好奇心,三五结伴到子龙村,去看妖精或小神仙究竟长何样,到底会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