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冤魂,只因一贼

大唐未央 不做人间富贵花

均州。

李显第二子李重福正在这里悠哉游哉,朝廷里发生的一切大事似乎都与他无关,即便父亲去世,也不过大哭一场,举丧三日而已。

然而此时一个鬼魅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周围,他便是许威,这个始终邪祟,挥之不去的阴影又一次伸出自己的魔掌,与他同时的,还有那位王御史,此人真名王伯义,他们将再次亮出自己的獠牙,他们要用无数无辜之人的头颅和鲜血当作自己野心的陪葬。

此时,李重福接到了朝廷的诰命,他恨恨的将文书砸在桌案上,拍桌大骂:”奸臣当道!奸臣当道!”

众人听得他发火,都纷纷退开,大家都知道此人凶暴,他一旦生气,没人敢靠近,否则指不定这位仁兄会找哪个替罪羊来出口恶气,那时被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突然一个人反而迎了上去,将文书默默收起,放在桌案上,一言不发行了礼,刚要退下,李重福却道:“且慢!你什么人?”

那人躬身道:“臣原吏部侍郎,忝任江州司马许威参见王爷千岁!”

李重福悻悻的说:“哼!王爷?就是一个囚徒罢了!”

许威眼珠一转,道:“王爷,您想不想有所改变?”

李重福一呆:“许司马,什么意思?”

许威看看周围的仆役,李重福一挥手:“都退下。”众人连忙退开了。

许威轻轻咳嗽一声:“王爷,先帝驾崩,懿德太子(李显长子李重润,为武氏所杀)早殇,节愍太子(李重俊)被奸人上官婉儿等残害,只剩王爷您和温王了,按理当是王爷入主大明宫才是啊。”

李重福苦笑一声:“说的好听!这几个贼人怎么会让本王来当皇帝!看看,”他拾起那份文书,“看看这帮贼人给本王安排的什么差事?”

许威后退一步:“此乃朝廷封诰王爷的文书,外臣私看,形同谋逆。”

李重福摆摆手:“许司马,但看无妨。”

许威谢道:“微臣敢承王爷信任。”便看了起来,突然“咦”了一声。

李重福问道:“怎么了?”许威躬身道:“这份封诰非圣上亲笔。”

李重福大吃一惊:“什么?”

许威低声道:“昔年武氏时期,故内舍人上官婉儿执掌朝廷诰命,令妹安乐公主也曾经执掌,王爷可知?”

李重福点点头。

许威“啧啧”连声:“然而她们的文书都必须盖过皇帝玉玺方能实行,可是这份…”许威摇摇头:“恕微臣直言,皇帝并不知道这份诏书,是有人不愿意看到王爷呆在洛阳,要把王爷发配到集州啊!”

李重福听得呆了:“有人?谁?”

“王爷可知,皇帝懦善,太子李隆基才是大权在握啊!”

李重福气的脸色苍白:“李隆基!本王要杀了他!”说着就要拔剑。

许威冷冷的看着他:“大王这是要一个人从洛阳赶到长安吗?”

李重福又坐了下去,又问:“似此怎生奈何?”

许威道:“大王还记得汉时代王刘恒吗?”

李重福点了点头。

许威低声道:“汉时,高祖刘邦驾崩,吕后势大,诸吕猖獗,幸忠良之士,清除佞贼,并将代王迎入长安,立为皇帝,重塑大汉百年基业。”

李重福不禁怦然心动。

许威又道:“现在东都的百官士庶,都希望王爷前来。王爷若是暗中前往东都洛阳,犹如从天而降,派人杀掉留守,就能拥兵西据陕州,然后东下黄河,这样天下就可图谋了。”

李重福激动的站了起来:“你就是小王的张子房啊!”

许威拜道:“承蒙王爷抬爱。还请王爷召集僚属,将弁,暗潜洛阳,待黄道吉日,大功告成!”

李重福道:“先生所言甚是,小王立刻派亲信王道前去,联络义士,共谋大事,待时机一到,小王从均州假称乘驿向洛阳进发。如何?”

“王爷英明。”

李重福得意的笑了,许威也笑了。

次日,在许威的筹划下,李重福秘密即皇帝位,改李旦为皇太叔,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弟,建年号克复。李重福党徒郑谙自任为左丞相,掌管内外政事;又以洛阳人张灵均为右丞相、天柱大将军,掌管军事,其余王伯义,许威等依次授任官职。

李重福亲信王道等人潜入洛阳,按照许威,王伯义等人的指示,暗暗培植人手。

王爷已经传书,八月十五,中秋之夜,王爷将率军扣关,直通洛阳,关中便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了。

然而,得意之中的李重福们不会想到,这一切都被许威暗暗看在眼里,如同幽灵一般操纵着棋盘。

“司马实在高明!区区几句话,竟让一个王爷团团乱转,我看,只怕他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吧?”洛阳东北,邙山之中的幽暗的山洞之中,王伯义对着许威笑道。

许威却没有笑,“区区一个李重福,太少了,近三十年前,你我跟随司仆来少卿办案,哪一件不是血流成河!自少卿死后,你我闯荡江湖,鬼面阎罗,笑面罗刹,谁不闻风丧胆?如今却只能如此隐姓埋名了!”

王伯义马上接口道:“司马,等这些事做完了,你我就能恢复以前的名字了!”

许威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便算是粉身碎骨,也会有数万人一起陪葬!”

“数万人?李重福手下不过数百啊。”王伯义不觉惊诧道。

“你会明白的。”

不几日,李重福率领手下兵马,奔袭洛阳,走上了彻底的不归路。

一行人将到洛阳,八月十三,来到豫州,时近中秋佳节,豫州热闹非凡,李重福看的欢喜不禁,竟而不愿再走了。

他不走倒也罢了,然他的部下纪律涣散,在城中恣意横行,搅扰街市,闹的鸡飞狗跳,几个亲信觉得不对,便来找郑谙,要他劝诫王爷,大事未定,如此行事,只怕授人以柄,郑谙觉得有理,便去找李重福,然而李重福哪里听得进去?许威又故意煽风点火,郑谙无可奈何。

十四日,李重福进军豫州,直逼洛阳的消息已经传遍朝廷,李隆基听得他搞的民怨沸腾,非但不怒,反而大笑:“此贼必死!”

果然,当晚李重福的部将又一次将城中大户的家扫荡了一番,说是要给王爷当军饷,大户只得忍气吞声。然而这帮贼子色胆包天,抢劫不算,竟然将此家的小姐奸杀了!

这下子惹了众怒,两天来被折腾的敢怒不敢言的老百姓们彻底怒了,众人将几个贼子,木棍齐下,直接打死,尸体扔在街市上。

李重福被吓得浑身发抖,他决计想不到竟然闹出如此的事件,他开始想起打退堂鼓了。

许威淡漠地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王爷临事退缩,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李重福直搓手:“那该怎么办?”

许威道:“垂拱四年,宰相张光辅出兵平定越王,当时越王财雄势大,王爷可知张光辅何以如此之快破敌?”

李重福摇摇头。

许威笑道:“很简单,张相征讨豫州时,有贼袭扰大军,张光辅率军将贼尽数讨平,贼兵立时气沮,越王遂平。”

李重福心里明白了一半,“司马的意思…”

许威笑道:“王爷,今日又有贼袭扰大军,杀害将士,便是与王爷为敌,王爷当率军肃清,以正视听!”

“杀,杀老百姓?”李重福不由得哆嗦了。

“不,王爷,他们不是老百姓,是阻止王爷的逆贼,欲成大事者,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李重福点点头。

当晚,郑谙,张灵均等人被王爷派往洛阳,他们刚走,许威,王伯义等人趁深夜时分,撞开百姓家门,举起屠刀!

刹那间,豫州城成了修罗场,尖叫声,大笑声,刀斧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雨腥风,人间地狱!

屠杀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闻讯赶来的豫州官军将凶徒逼退后,偌大一座豫州城,阒无声息,但见尸积如山,血流漂杵,豫州刺史连忙上表奏报。

八月十五,长生殿。

李旦脸色铁青,命将奏折传给所有大臣看,这位懦善的君王被彻底激怒了:“豫州城中,数万百姓惨遭杀害,尸体暴于街市!金银财物洗劫一空!豫州刺史竟说什么‘盗匪所为’!发生大事,敷衍塞责,相互推诿,争功邀赏,尔等以为朕可欺不成?”

众大臣从未见过皇帝如此震怒,都不敢出声。

李旦又道:“自朕登基以来,宵小之徒便传言朕帝位不正,屡生事端,这次李重福竟公然反叛,恐怕与某些人支持是分不开的吧?此贼吃着朝廷的俸禄,当着百姓的父母官,不思报答君恩,善待黎民,竟极端凶暴,滥杀无辜,手挥屠刀,虐杀我大唐治下良民!此贼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为他欺上瞒下?你们也有脸身披官服,惶惶然立于士大夫之列?”

众臣皆悚然。

李隆基出班拜道:“圣上,此贼已到洛阳,臣严令洛州司马并左右屯营,捕拿逆党,清缴叛军。”

李旦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传令众军,李重福和所有参与叛乱及残杀平民官员将士全部废为庶人,众官员有擒杀贼者重赏,不得坐观成败,卿其详之!”

众大臣躬身道:“谨遵钧命。”

夜,洛阳。

李重福抵达洛阳,他的亲信王道等人得知后率众跟随李重福径直攻取左、右屯营兵,众贼纵声喊叫,攻击城门,声势吓人。

突听得右屯营中号令:“李重福虽然是先帝之子,已得罪于先帝,现在无故入城,必是作乱。君等皆受职圣朝,应尽诚节,立功立事,以取富贵!”随即营中箭矢如雨,众贼猝不及防,纷纷倒下。

李重福连忙调转赶到左掖门,准备攻取留守,但门紧紧关闭,李重福大怒,竟然纵火烧城门!大火映着他的脸,扭曲,惊惧,好似受伤垂死的野兽。

又听得侧方炮声响起,左屯营兵也赶来救护,众贼四散溃退,兵败如山倒。

李重福看看四周,王道,郑谙,张灵均都不在身边,许威,王伯义更是窜的不知去向,李重福知道末日已到,放声大哭,从上东门逃遁,只一人躲藏在山谷中,第二日,东都留守裴谈等出兵搜索,李重福窘迫,自投漕河而死,临终哭号:“许威奸贼,陷我不义,不得好死!”

许威却听不到这句话了,数万冤魂,只因此贼一人,同日惨死,此贼身负累累血债,只道能够永远隐瞒可耻的过去,然而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