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四 缄语而默

行行 小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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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凤鸣看见关默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无嘲讽的冷笑。“不信?是不是觉得他与交情还可以?”他也冷笑,“也对。当初为了他一封信,就能对那么多人痛下杀手,足见丝毫不曾怀疑过他。不过在今日之前,可曾想到过他会这般见风使舵,轻易转投于我?又知不知道他应承了我什么条件?”

关代语此时已经停了哭泣,紧张地盯着自己大伯。但关默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不说话,心里还想着,绝不可叫我知道他其实是假意投靠于我,其实是想觅机报仇。”沈凤鸣望着关默,“只可惜,这点心思怕是一厢情愿——三支之会的时候,他已经‘出卖’过们一次,难道忘了?”

关默这一次口唇动了几动,沈凤鸣大致看出他的意思,“自然。比起相信我,自是宁愿信他——不管我说什么,都可以不信。不过若换作处在他的位置上,会怎么做?”

关默转头不作理睬,一旁关代语道:“再说什么也没用!摩失师叔再怎么样也没害了我们,却杀了我爹,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后首听了许久的秋葵似乎终于忍不住,欲待出言,沈凤鸣已抢过话头:“好啊,们不信,那我们先不说摩失,我们——”他看了看关代语,“说说爹好了。”顿了一顿,又强调一遍:“说说关盛。”

听他口中吐出自己父亲名字,关代语双目骤红,手腕在他手心不断扭动。

“关盛怎么死的,应该很清楚。”沈凤鸣重新将目光投向关默。“若我看得不错,当时操纵那只蛊人,用的还不是血蛊,乃是一只毒性甚强的红头蜈蚣,因为血蛊太凶,消耗极大,就连都没把握长时间熟练操控。关盛自然更比不上,可他却妄想控制那只血蚕——我这么说应该无有偏差?”

关默目带愤恨,动唇道:“若不是们魔音压境,一只血蛊,又如何伤得了他性命!”

“以关盛这般玩法,即便昨晚血蚕不死,受反噬也是迟早的事。魔音压境——定要怪罪于此,我也无有话说。不过默兄不是也活下来了,就连代语这小小孩童都没大碍——就没想过为什么偏他死了?应该也知道,愈是心中有鬼之人,受云梦幻术之害愈深。令弟那般心魔,这个做哥哥的,想来是不曾发现过。”

“想说什么。”关默强抑怒火。

“默兄还记不记得——早些年曾有不止一次,受过不明来历之人的追杀?”沈凤鸣忽道。

关默似乎一怔,一时不曾回答。

“下手之人对默兄的起居行止都十分清楚,我说得可对?”

“怎会知道这些事?”关默忍不住有几分惊疑。

“也觉得奇怪吧?因为不便言语,干脆就没与人说起过此事,理应没人知道。不过心里难道没有怀疑?就没怀疑过,是亲近之人所为?”沈凤鸣不答反问。

——有人向黑竹会买过关默的性命,这还是起初宋客偶向沈凤鸣提起的。他虽未说出买凶之人是谁,不过若要说是关盛,也没有什么不合理。关默闻言果是大怒,“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默兄清楚得很。黑竹会的每笔生意都有据可查,只是令弟当年为掩人耳目才买凶,怕是也想不到这么多年后,我与却会坐在一起,当面谈及此事。他这次丧命,当然难过得很,但若知道他做过的这些事,或者会稍微——少难过那么一点?”

关默面色转红,似有狰狞,“原来杀了人之后还更加以恶言毁谤,便是沈教主的行事!——他人已死,自是什么都由得说!”

“还是不信。”沈凤鸣哂笑。“那我再继续说。”

关默不语,胸膛却急剧起伏。

“关盛是死了,但还有人活着。”沈凤鸣将关代语向前送了一送,“他儿子还活着。”

言及关代语,关默愈见暴怒,额头青筋显现,口中更是痛骂。然而这句话关代语并没有替他说出口来——他一时像是愣住了,竟忘了说话。

“虽然我不知道关代语是何时与亲近起来的,不过——想来已有多年。特意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代语’,自小就送到身边做个口舌,与时时为伴——我很难想象寻常人会这么做。”

他不给关默辩驳的机会。“‘唇语’一事,虽然不是人人都擅长,但也没有那么难,倘若花点心思学习,早晚也便会了。在关代语之前无人能完读懂的唇语,并不是他们没有资质学不会,而只是——即便没有那么一个人替说话,于、于周遭众人的影响也没那么大。动口加比划,再不行就写下来,总能弄明白意思的,所以——是不是需要一个人为特意去学唇语,本来并没那么重要。可关盛偏偏要造出一个‘代语’来——想来他两次刺杀不成,知道没那么好对付,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安排一个对他绝对忠心,而又必毫无防备之人,日夜在身边对加以监视了。”

“荒唐!”两个字的口形很容易被读出。“我自己的兄弟,为何要监视于我!”

“据我观察,关盛的身手差甚多。”沈凤鸣道,“虽然不会说话,但在学蛊一事上应该颇有天赋——至少比他强。‘妒忌’二字,应也懂的,尤其是长子,他是次子,虽然因这份口舌多半得不到继承幻生的机会,但在蛊术上相距过大,总也会令他心生不安。反正就连有人刺杀这种事,都没怎么声张,他还有什么不敢的?——若不信我这番话,问问关代语不就清楚了?”

“代语不过一个孩子!”

“他未必完清楚他爹的那些把戏,不过问几句话总可以。代语——告诉我,与大伯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比与爹在一起的时间还多得多?”

关代语一言不发。

“再告诉我,是不是每一次爹见了,都会问大伯的情形,要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讲给他听?”沈凤鸣接着道。

关代语像是一直愣着神,还是一言不发。

“小的时候,是爹以关心大伯为借口,叫特地学的唇语吧?”沈凤鸣继续追问。

“够了!”关默早已听不下去,重伤之身竟也强自从担架上撑坐起来,但显然力有不逮,又重重跌落。关代语不及细想,急急冲去他身边,哭道:“大伯,大伯怎么样?”一时甚至忘了意识到——手腕又是何时被松开的。

“最后一个问题——大伯和爹,更喜欢哪个?”沈凤鸣带了几分讥诮的笑。

关代语只是扶着关默哭。四个问题他一个也未曾回答,可是此时的关默得以半坐起来,与沈凤鸣目光相对,那其中满溢的固然还是憎恨,却竟也有了几分摇动。

“这侄儿也变成哑子了。”沈凤鸣笑,“他不答也好,反正关盛已死,不说就罢了——不若还是回到方才的问题——默兄,来回答我,现在,还意相信那师弟摩失不会出卖么?还相信——为了拿稳这个幻生,他一定不会出手杀?”

关默呼吸急促,竟避开他的目光。

“幻生现在,的确在摩失手里。”沈凤鸣道,“但我给这个机会。杀了他,我就把幻生交给,决不食言。——我待可算够好了?”

“不过是想要我们自相残杀……”关代语这一次定了神,将关默的话说出口来,“我不会遂的意……”

“我只不过是想作一个好一点的选择,就像……们养蛊的时候,也会由得那些虫子先互相厮杀,最后留下那只有用的。”沈凤鸣起身,“再考虑考虑。现在伤重,等能对付他的时候,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

关默嘴唇颤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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