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总理衙门期待的两江的报告终于送进了北京城,不过由于刘坤一上的是奏折,所以确认了湘系态度后的奕、文祥、沈桂芬、李鸿藻军机大臣终于可以就中日谈判和是否购舰借债进宫请旨了。
“朝廷用度不足?非得借洋债支应?”高居御座上的同治皇帝早已经从授课讲师、弘德殿行走王庆祺处听说了市面上的传言,如此传言真的变成了现实,不禁让一直被排斥在决策圈外的少年天子恼羞成怒。“原来朕的大清是个破屋子,没有洋人扶持,窟窿可以通天。”
恭亲王以降的全体军机大臣只能跪伏下来请罪:“是臣等无能,让皇上新忧了。”
“又是磕头,你们除了磕头还能做些什么?”同治帝气的不想说话,然而国库里没钱、清政府没办法运作的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一借就是贰仟万两,几乎就是小半年的国入,哪里要花这么多钱,到时候还得起吗?”
奕跪在那给同治报账:“左宗棠征战西北,各省拖欠接济军费已经超过贰佰万两,这一笔首先要填平了,接下来左宗棠还要进兵新疆,军械、军饷、军粮种种,壹仟万两也未必足用,此外,云南回乱方熄,地方需要抚济是一笔,日本人起衅于台海,沈葆桢调兵驻防是一笔,各省大兴海防,需要外购铁甲舰一笔,福建船政经费不足需要接济是一笔······国库里也总不能一点银子也没有,少不得也得备些以免不时之需。”
奕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最后总结道:“贰仟万也就是勉强够用而已,至于还嘛,总理衙门额外章京苏宬奏报已经与英吉利国皇家苏格兰银行、威斯敏斯特银行达成默契,共借十年,前三年只还利息,第四年起还本付息,年息只要七厘,算下来前三年每年只要还壹佰肆拾万两,后七年每年只要还肆佰叁拾余万两,如此之数,朝廷勉强还可维持。”
听奕提到苏宬的名字,同治帝根本无动于衷,显然他已经忘了当初对苏宬的兴趣,不过也有可能是同治帝已经把苏宬归纳到奕党徒的行列,自是不会再用大用的想法。
“一句话,拆东墙补西墙,先把当下糊弄过去,日后钱又不够了,再借就是了。”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同治帝却用一句话直指中心。“申吃卯粮,谁不会呢!”
恭亲王无言以对,文祥只好开口帮腔道:“皇上圣鉴,发逆捻乱已定多年,江南次第兴复,各省解款也逐年累增,故国库虽然一时不足,长久来看,终能民物康阜、保泰持盈。”
同治冷笑道:“既然如此,圆明园工程可以先着手准备起来了。”
几个军机大臣大惊失色,李鸿藻更是第一时间劝阻道:“皇上圣鉴,朝廷用度不足已然需要外借洋债,再兴圆明园之工,不啻百上加斤,万万不可啊。”
同治嘲讽道:“朕要做的事,你们都是不准的,你们要做的事,朕不准都不行,也不知道谁是这大清的皇帝,好了,别装模作样了,都起来吧。”
几个军机大臣面面相觑,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跟着恭亲王奕爬了起来。
就听同治又道:“这中日谈判的事你们是怎么准备的?”
恭亲王奕答道:“日本蕞尔小国竟然也敢讹诈大清,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臣等的意思,谈判先拖着,等外购西洋铁甲舰归国了再做打算。”
同治帝点头道:“姑且就这么着吧,若是没有其他事,卿等跪安吧。”
恭亲王叩首后退出了养心殿,同治帝看着奕和几个军机大臣的背影,口中轻描淡写的说道:“朕这个皇帝做的还真无趣啊。”
同治身边的亲信太监急忙劝道:“皇上,可不能让太后知道了。”
“知道,知道,”同治摆了摆手。“去了奕,还有太后,朕这个儿皇帝也不知道做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算了,不说了,派人告诉载澄,朕准备出去溜达一圈,让他老地方等着。”
亲信太监迟疑再三,最后还是俯身应道:“喳······”
按下溜出紫禁城寻欢作乐的同治帝不说,回到军机值房后,奕命令值班的军机章京道:“立刻给李鸿章、刘坤一下文,朝廷准了他们购舰的请示,不过购舰的费用由直隶和两江自筹;再给左宗棠发文,告诉他通过阜康借债的折子朝廷否了,不过军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等朝廷这边跟洋人借债后就给他送过去,让他稍安勿躁;另外,给英国公使威妥玛下帖子,邀他下午在译署一会,具体商议借款合同怎么个签法。”
军机章京记下后准备退下,文祥补充道:“也给沈葆桢发一个文,福建船政要求调补的陆拾万两经费等朝廷和英国人签了借款合同后就转过去,另外准了船政试制铁甲舰的请求,不能单指望从洋人那买啊,毕竟苏宬说的明白,这回卖的便宜是因为都是旧船,只能应急。”
军机章京看着恭亲王奕,奕点点头,军机章京退了出去。
等军机章京的身影被竹帘挡住了,身子放松的奕调笑道:“博川,你还真为小苏考虑,该打的补丁都打齐了,日后真要找后账,也找不到他头上了。”
沈桂芬也道:“博川,荣禄那边有回音了吗?”
文祥笑呵呵的说道:“苏家已经请伯王做大媒,酒已经送来了两瓶,估摸着下个月头上就能请人合八字了。”
旗人进关以后的婚俗吸收了不少的汉人的传统,一般来说男方会请亲友中身份地位较高的作为媒人去女方家说亲,而且媒人上门不能只去一次,要先后去三次,每次都带一瓶酒作为礼物以表示诚恳和心切,女方同意后就会互换门贴,等门贴换完了就可以请人合八字了,要是双方的生辰八字也合适的话就可以进行下定礼这一步了。
‘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啊。’心里虽然嘀咕,但李鸿藻的脸上却露出了恭喜的神色:“博川,好事啊,我可提前恭喜了。”
沈桂芬跟着起哄道:“大喜那天博川你可要请我们无醉不归啊。”
文祥笑道:“还早呢,等小定大定之后才能定日子呢。”
“那还不是顺风顺水的事情。”恭亲王奕说到这,提醒道。“博川,你可去皇太后处请过旨意了?”
奕这么说是因为清廷有选秀女的制度,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不姓爱新觉罗的旗人女子若没有残疾一概是要充当候选秀女以供皇帝选看,这既是一项传统也是一项政治任务,除了皇太后和皇帝有权免除义务外,即便是军机大臣也不能违反的。
文祥答道:“多谢王爷提醒,不过文祥之前已经谒见过慈安皇太后,蒙皇太后圣裁御准,文祥才敢择孙婿啊。”
禁止转码、禁止模式,下面内容隐藏,请退出模式!
文祥这么一说,奕和李鸿藻都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奕深深的看了文祥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凭博川的功绩,可以请两宫皇太后指婚嘛。”
文祥却摇头道:“两家人都乐意的事,没有必要兴师动众。”
沈桂芬点了点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博川深得道家三味也。”
文祥却苦笑道:“非是文祥冲虚自谦,不过大厦将倾勉力维持罢了,文祥又何以厚颜蒙受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