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百里加急件送入天津后一个时辰,北京城里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接到了上海送来的报告,不过此时担任总理衙门王大臣的恭亲王奕、军机大臣文祥、军机大臣李鸿藻、军机大臣沈桂芬等具在军机处值房,而兼任总理大臣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宝鋆、户部尚书董恂、左都御史毛昶熙、太仆寺卿夏家镐、理藩院侍郎成林等也都在各自衙署治事,因此主办章京宝英、周家楣等不敢擅自拆阅,只能分头通知,所以等到几位主要的王大臣、大臣纷至沓来,时间已经是日哺之末(申时末,17:00前)了。
借着烛光,奕以降的几位总理大臣依次读过了苏宬的电报和冯焌光另写的呈报,一个个阴沉无语,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半天后,恭亲王干笑道:“这个小苏,身在海外,居然还挂念国内之事,是说他忠勤好呢,还是说他心大呀,一个新科进士、额外章京居然操心起军机处、总理大臣的事来,呵呵,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李鸿藻自是不知道恭亲王这么说到底是不是小骂大庇护,因此他并未就越权方面进行挥发,反而有些高深莫测的承认了错误:“原本以为出洋考察是靡费公帑,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也有一得,这苏宬也不容易,能摸清楚倭人的底细,也算是做到了朝廷没做到的事,至于其他嘛,瑕不掩瑜嘛,何况他才十八岁,有锐气总比死气沉沉要好吧。”
李鸿藻的话隐藏杀机,让沈桂芬、宝鋆、毛昶熙等人不约而同的拧紧了眉头。
奕却依旧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本事?只是被英吉利国维克斯公司蛊惑了吧,不当家哪知道柴米贵,云南回乱才平定,新疆还在准备打仗,国库里都跑耗子了,朝廷不得已才准备花些小钱打发了日本人,要是听他的话,还不得多花十几万上百万两银子出去。”
听恭亲王提到钱,董恂轻咳了一声:“王爷,户部的确是没有钱了,不过苏郎中说英吉利国维克斯公司只要税务司提供担保,就可以牵线提供年七厘、九六折扣(4%手续费)的借款,倒是实惠的很,至少比左季高上报的年息十厘、十一厘的洋债要公允许多啊,或许可以一并考虑了。”
夏家镐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问题:“王爷,按上海道的说法,苏郎中的电报也发给了南北洋,只怕也得听听李鸿章和刘坤一的意见吧。”
夏家镐的话明着听时说要听南北洋通商大臣对此事的回应,暗地里却是说南北洋说不定会心动,搞不好已经在接洽购舰事宜了,须知道南北洋大臣在业务上跟总署是平行关系,总署可约束不了李鸿章和刘坤一的行动,届时总署跟日本人要定约,南北洋却买来军舰和日本人武装对峙,那就会出现双重外交的局面,不单单给洋鬼子看了笑话而且会引发一连串的政治风潮,那麻烦可就大了,搞不好宫里还会借机质疑恭亲王的施政能力呢。
此外,夏家镐的话还有第三重意思,那就是人家小苏已经提醒了日本人会图谋琉球和朝鲜,要是日后预测应验了,少不得有人旧话重提,籍此发难。
恭亲王奕越是品砸头越是觉得大:“难道就因为小儿辈的几句话,一切都要推倒重来?真真是笑话了,就算朝廷乐意,日本人还不乐意呢,几国公使只怕也不会答应的。”
毛昶熙提议道:“和日本人的谈判不是还没谈妥吗?那就先拖着吧。至于南北洋的意见嘛,李合肥离的近一点,要不派人去问一问?”
恭亲王看了看没有发言的文祥和宝鋆,见两人没有意见,便随手一指,命令道:“竹坪(宝英的字),辛苦你立刻走一趟天津,看看李鸿章有什么章程,另外,派快马南下,一定让刘坤一不得擅自购舰。”
奕有些气鼓鼓的甩袖子走人了,几位总理大人面面相觑一副也准备各自散场,只见此时文祥唤住李鸿藻:“兰荪,且慢走,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几位总理大臣笑着先走了,等到清场了,文祥冲着李鸿藻言道:“兰荪啊,国事蹇促,彼此虽然有政争,但此时还当同心协力才能共渡时艰,所以,中日谈判也好,借洋债也罢,甚至于购买列强老舰,兰荪,拜托你一定安抚住了下面。”
文祥让李鸿藻不要借题发挥了,对此李鸿藻苦笑一声:“博川,借洋债饮鸩止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原本左季高那边十一厘的洋债也借了,难不成小苏这边能帮着借到七厘的洋债就不借吗?我也不是傻子。至于海防、疆防,也是国家之需,是非轻重,我懂的。”
虽然李鸿藻没有提到中日谈判,但能得到李鸿藻的部分答应,文祥已经很欣慰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李鸿藻摇了摇头:“博川,我们是君子之争,不会耽误国事的,不过王爷那边你还是去劝一劝吧,别为了一个毛孩子动了气,再说了这小苏虽然也是个喜欢事功的,和我等不是一路,但一心为国总比浑浑噩噩的要好······”
其实不用李鸿藻别有用心的劝说,文祥本来就要去恭王府,所以,等李鸿藻一走,文祥也上了马----祖宗制度,民人官员可以坐轿,旗人就只能骑马了----直奔后海而去。
“王爷,我就说博川会来吧。”进了恭王府,奕的面还没见到,文祥就听到宝鋆的声音。“博川,刚刚你跟李兰荪说什么呢?”
“王爷,小山。”文祥先跟奕和沈桂芬打了招呼,然后才回答宝鋆的话。“我是请李兰荪帮忙镇压一下他的徒子徒孙,还好,李兰荪也知道大局为重,答应在借洋债以及疆防、海防两岸上不做杯葛,已经很不容易了。”
奕和沈桂芬还没有开口,宝鋆就轻哼一声:“这么说,中日交涉他还是要另上折子?”
“原来没机会,如今小苏给他送了弹药,他这门大炮能不轰两声吗?”沈桂芬接口道。“不是我说,博川,你太宠这个小苏了,你看看,这个事办的,要是先跟王爷打个招呼多好,一股脑捅出来,还南北洋都知道了,总署岂不是被架在火上了。”
文祥笑了笑:“李兰荪都说了,十八岁毛躁是应该的,要是这都面面俱到、老成的可以,你我还得多一分担心不是。”
沈桂芬气急而笑:“你还在包庇他。”
宝鋆也开玩笑道:“博川,怎么,想招小和珅当孙女婿吗?”
出乎意料,文祥表情有些严肃:“原本是没有,但今天这电报一来,倒是有了几分想法。”
恭亲王奕听得愣住了:“博川,没想到,你这么赏识这愣头青?”
文祥答道:“左季高给我写了信,说明他高息借洋债的目的一个是缓解朝廷当下用度的不足,另一个就是收买洋夷使之不在西征时添乱,我看苏宬此举深得左宗棠借洋债的宗旨,不,显得比左季高的手段更高明。”
宝鋆眨巴眨巴眼睛:“洋债的利息比左季高派的那个胡光镛搞来的低,这的确是本事,但其他的,我倒是没看出来。”
“三通电报搅乱朝局,这是不是本事?”沈桂芬反话正说。“本以为疆防、海防已经尘埃落定了,结果,好家伙,左季高知道了还不得怒不可遏了?”
宝鋆摆摆手:“洋债利息便宜,多借点也就是了,左季高骂不了人,倒是他手下那个胡光镛得想吃了小和珅了。”
奕没有却没有注意沈桂芬和宝鋆的贫嘴,他细细想了想,抬头看向文祥:“博川,你的意思是?”
“中日谈判继续拖着,一来看南北洋会不会买苏宬推荐的那几条老船,二来,看英吉利公使对中日谈判的态度有没有变化。”文祥冷冷的说道。“真要能一劳永逸打消了日人的图谋,花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两银子也值了。”
宝鋆啪啪的拍了两下掌:“是这个道理,打不过洋夷也就算了,忍气吞声到现在连阿猫阿狗都上门来讹人,真当大清是块豆腐啊,要我说,与其赔几十万两给日本人,不如买了兵舰来做一场,未必就是大清输了。”
沈桂芬有些不安的质疑道:“要是真输了呢?”
“真输了那就更得花银子了。”宝鋆咬牙切齿的说道。“连蕞尔小国都打不过,别说向祖宗交代了,就是那帮活祖宗用口水也把咱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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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鋆劝道:“王爷,只能开缺了差事,降不了品阶,您忘了,小和珅是世管佐领。”
奕一下子呛到道:“怪不得呢,这个混账小子,是有恃无恐呢。”
“的确是有恃无恐,”宝鋆冲着奕挤了挤眼。“博川可是准备招小和珅当孙女婿的,不看僧面还不得看佛面呢······”
宝鋆提到清流言官,沈桂芬便有些凝重:“李兰荪在洋债、疆防、海防上都松口了,就是中日谈判抓着不放,显然是要对下面有个交代的,王爷,咱们不能不防啊。”
恭亲王端起水烟袋抽了两口,最终做出决定:“就按博川说的办,中日谈判继续拖着,等南北洋和英国公使馆有了的动向再说,至于苏宬,不管中日谈判结局如何,一个越权行事四逃不脱的,先降三级处分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