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三年八月初九，上海县城内巡道街上的分巡苏松太常等地兵备道衙门里，时任上海道的冯焌光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前来交涉的英国驻沪领事麦华佗爵士聊着。

后者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接洽英国驻华副领事衔馆员马嘉理（A.R.Margary）前往云南迎接考察边界贸易的英缅联合代表团一事。

事实上，西历1874年7月29日，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已经得到了清廷负责外交的总理衙门的许可，并获得了总理衙门加盖大印的马嘉理等人的护照，不过上层交涉虽然达成了，具体落实还得由上海道来运作，所以，麦华陀才一次又一次的到访巡道街和冯焌光敲定细节。

好在，马嘉理明天就要出发了，烦扰冯焌光多日的问题总算是脱手了，浑身轻松的道台大人才没了前几天的愁眉苦脸，得以用从容不迫的官场做派的跟麦华陀磨着牙。

“大人，有电报。”师爷悄悄的走到冯焌光的身后，跟他耳语了俩句。

冯焌光早就跟麦华陀聊的腻味了，借此机会端茶送客道：“麦爵爷放心，明日马副领事启程，本官一定到场送行，来人，给麦爵爷上茶。”

麦华陀也看出来冯焌光有事，不过马嘉理此行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逗留，于是知趣的告辞了。

等到麦华陀走了，冯焌光不解的问着师爷：“电报？哪里来的电报？”

由于天津还没有通电报，上谕也好、南北洋的命令也罢都是用四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快马发来的，谁会用电报跟自己联络呢？

“电报局说发报地是阿非利加洲埃及亚历山大。”师爷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好在上海华洋汇集，师爷不懂可以问，自然有明白人巴结上来。“应该是前几月来过的那位小苏大人发来的，算算时间也该是到了彼处了。”

“奉总署堂札出使泰西的那位？”冯焌光眼光闪烁了几下。“该不会是没钱了吧？”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敢怠慢。“拿来我看。”

“东翁，电报好像有些多。”说话间，师爷拿出厚厚的一沓纸来。“据电报局的人说，电报费至少花了肆、伍佰两银子。”

冯焌光看了看面前厚厚的电报纸，有些头疼的说道：“拿到书房里去吧。”

根据事前的约定，冯焌光和苏宬拿了本《康熙字典》做密码，这么厚的电报光翻字典查四角码就要累死冯焌光了，然而冯焌光却不能不当回事，毕竟苏宬万里遥遥专程发那么贵的电报回来，明显是有大事的，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相关事宜不能通报朝廷，将来板子打下来，只怕是李鸿章也包庇不了他，所以没办法，只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转译了。

“奇美兄，你来帮忙，我报四个数字，你查一下对应的字然后抄录下来，千万别弄错了。”

奋战了整整三个小时，第一份电报转译出来了，冯焌光抓起来通篇一看，两眼发直，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奇美兄，把志高兄几个都叫过来，今天晚上要有的忙了······”

“直隶李总督移资：琉球我朝属国也，台湾我朝国土也，日人以琉球民难之事图我台湾，看似事出荒谬，阴藏吞并琉球之野心，今若允日人借名，则来日琉球必失、若琉球失陷，则朝鲜亦将为其遭窥视······或云日人持强，我朝海防空虚无从所能争，然苏宬出使泰西途中风闻日人购法国兵舰所用洋债系以我朝赔款为担保，此诚欺人太过谓之不可忍也，昔日六国之鄙、鄙在贿秦，今尤是也，当以款敌之帑急购泰西兵舰以御之，一、显我朝之不可辱，二、以购舰之利结好泰西列强······今英吉利国维克斯公司遍搜泰西各国兵舰以荐我，皆即刻可用，若经费不足，亦可安排银行借贷、利率极优、还可帮雇洋员送舰回国，清单后附，望速断，切切，职总理衙门额外章京、使欧罗巴阿美利加观风、世管佐领苏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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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署两江、江西刘中丞，钦差办理台湾等处海防沈大臣移鉴：日人犯台、海域大震，虽马尾、江南两厂亦能造舰，然缓不应急，今英国维克斯公司推荐泰西兵舰应急，虽是旧舰老船，仍能争胜于外海之上、且价格极优、洋债利息也较上海借贷为廉，日后汰换，也可为船政远洋操训之用······时局紧危、间不容发、清单附后，唯请速断，职总署欧罗巴阿美利加观风使、额外章京苏宬。”

“议政恭亲王、军机文大臣并总署诸大臣，职额外章京苏宬于阿非利加洲谨呈：日本国海军于道光末年建军，于今二十年，期间自造、外购军舰二十余艘，堪用者十余艘，计有木壳快船摄津号、排水八百九十吨、三百匹马力、一钟八迈、二十四磅前装滑膛炮八位；木壳快船河内号······铁肋木壳快船春日号······铁肋木壳小型护航舰日进号······小型炮塔铁甲舰东号，排水一千二百吨、一千二百匹马力、一钟十迈半、舷侧锻铁铁甲六吋、炮塔锻铁铁甲五吋半、八十法磅前装滑膛炮一位、三十法磅前装滑膛炮四位······小型铁甲舰龙骧号，排水二千五百吨、八百匹马力、一钟八迈、舷侧锻铁提甲四吋半、炮塔锻铁铁甲四吋、单装三十法磅前装线膛炮两位、单装十八法磅前装线膛炮十位······遍查日军兵舰，大舰可涉远洋者甚少，故前次犯台仅以东、龙骧、日进三大舰护卫，虽云胜我之无，然并不悬殊，故日人为威压我朝特于英吉利国订购装甲舰扶桑、金刚、比叡三号，然购舰合约虽签，兵舰到货尚有数年，日人便急购法兰西海军旧有铁肋铁壳巡洋舰浅间号入役，借以胁迫我朝于天津签约······此种弊端种种，诸大人悉知，唯日人之野心甚大、唐有白江口、明有征朝鲜，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朝廷诸大人不可不查，断不可纵其得陇望蜀之心······”

东方破晓，看着眼前三份电报，冯焌光神伤不已：“这个小和珅怎么这么多事，这下子可好，要是乱套了。”

一名眼珠里都是血丝的师爷疑惑的问道：“东翁，那就别送上去了。”

“怎么可能。”冯焌光叹了口气。“送，等我把信写完了就立刻送报，六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