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任江苏布政使的梅启照是江西南昌定山梅家寨人,因与其三哥梅启熙先后得中进士,因此在家乡得了一个“一门二进士”的美誉,不过比起登科较晚、仕途不畅的兄长,由于得到曾国藩的欣赏,身为科场先进兼家中幼弟双重身份的梅启照的官运要亨通许多。

这不,从咸丰二年高中以来,短短二十余年,便历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吏部主事、郎中、浙江道御史、惠州知府、广州知府、长芦盐运使、广东按察使、江苏布政使,虽说与苏宬这类的满洲世贵不可同日而语,但也足令那些宦途坎坷之辈望尘莫及的了。

不过既然收益于曾国藩,那么梅启照就必然要站在湘系的阵营中,再加上早年担任吏部郎中跟随内务府总管大臣、吏部尚书花沙纳前往天津与英法两国签订《天津条约》的经历以及担任惠州、广州知府时必然与西洋各国发生的接触,因此梅启照是晚清政坛上最早的一批洋务派官员,在造船、通邮、办实业、办铁路、创立西式学堂等诸多兴办洋务活动上都多有参与和建言,自然是认可苏子辰要求脚踏实地去观察西方各国强国之道的理念和实践的。

况且让江苏藩库支援苏宬环球考察的部分经费是湘系大佬刘坤一决定的,梅启照又如何会唱反调呢,于是乎,苏子辰便顺顺利利的拿到了第三笔借款。

当然,梅启照虽然是洋务派,但湘系和清廷中枢之间还是有分歧和矛盾的,更不要说苏子辰可能代表的是一部分旗人宗贵的利益,所以欢迎很热情、给钱也很爽快,但交心就未必了,所以听了大段废话套话的苏子辰一拿到钱便爽快的提出了告辞。

梅启照自然不会过多的挽留,只是送客的时候说道,他已经关照下面用公帑给苏子辰接风洗尘连带着饯行,请苏宬务必不要推辞。

迎来送往是官场的礼节,苏子辰虽然厌烦,但也不好刻意独行孤立,他前世也是当过芝麻绿豆官的,知道适应官场生活的重要性,所以略一沉吟,便点头言谢了。

是晚,江苏布政使衙门经历司那位姓王的经历代表梅启照亲自招待苏子辰。

同光年间,后世有名的苏州餐饮店铺大多还不存在,即便建号日久的几家也多半与后世的主营不同,譬如松鹤楼还是以卖浇头面为主、陆稿荐还是熟食肉铺,采芝斋、黄天源、乾生元、稻香春、观正兴(观振兴)、绿杨馄饨等倒是和后世一般经营,但要么是面馆要么是小吃糕点铺,也不适于宴请宾客----当时,苏州的餐饮业讲究专业性,吃面吃菜就去面馆,吃饭就去饭庄,喝酒就去酒肆,买熟菜就去卤菜店,各种业态泾渭分明,决不混合。

但招待苏宬这类的往来官员,又岂是真吃饭真喝酒呢?

那怎么办?好办!还有四种地方可以招待苏宬。

第一种地方是富商和官员的家里。尤其是后者的厨司被称为“官厨”,是美食菜谱的主要传承者。另一个时空中,民国后苏州松鹤楼的经理张文炳,也是苏州饮食史上最著名的厨司,就是官厨出身。不过苏宬只是过路神仙,与梅启照和王经历的关系也没到了请入家中招待的程度,因此也是不适合的。

第二种地方是寺庙。素菜所依赖的食材无非是面筋、豆制品、菌类、鲜笋之类,做的好吃的很多,但能做到形似、色似、味似,还得是香火旺盛的大庙名寺里才有的真功夫。只是苏子辰从年龄上来说正是口重之时,也未必能领略禅意,万一认为是轻慢了自己,那请客就请出冤家了,还是慎重考虑吧。

第三种地方是是“书寓菜”,也称“堂子菜”。书寓和堂子都是当时高级妓院的别称,由于顾客大多是挥金如土的奢华豪客,因此其所提供的菜肴也就精美异常。譬如日后享誉江南数十年的叙顺楼菜馆(石家饭店)那道驰名已久的看家菜式鲃肺汤相传就是从某个红书寓中流传出来的。不过苏子辰虽然是年少好艾的年纪,苏州也不在天子脚下没有那么多风闻言事的御史老爷盯着,但直接把人请到妓院里,要是苏子辰年少气盛,认为是政治陷阱,直接甩袖子走人了,那也让彼此难堪。

故而,只有第四种地方请客是最合适的,这个地方就是船上。所谓船,一般也是花船,这个“花”,跟“花酒”的“花”是同义词,也就是说,船上有陪酒的姑娘,但是有跟妓院的赤裸裸有些不同,请客的不说,受邀的不问,只当是普通的游船了,甚为合适脸皮薄的那些,至于餐后是不是成就好事,那也是你情我愿顺水推舟罢了。至于吃的船菜嘛,其实就是书寓菜的延伸,味道也是极好的。清末的苏州,胥江水流通太湖,极为清澈,而自枣市桥至横塘,两岸天蓝水碧,风物清嘉,一般春秋盛景,三两好友,从阊门带上几位姑娘,坐船在胥江上冶游一整天,也算是一件人生乐事。当然夜游也是顶好的,一路可以行到枫桥,听听寒山寺的钟声,领略一下前代诗人文豪的意境,也是雅事。

然而王经历煞费苦心的招待在苏子辰看来却是画蛇添足了,首先,苏子辰和祺恩之所以骑马从江宁而来,就是厌烦了坐船,虽然胥江上平静无波,但画舫也不大,让两人生了憋屈之心;其次,在苏子辰眼中,杨州瘦马也好,苏州名妓也罢,大盘子脸、娇小无曲线的身姿,再加上那双令人可怜可恨的小脚,顿时让人一点欲望都没有,倒是吴语小曲和弹词开篇还可以听听,至于内容是什么,那就不用问了。

苏子辰只是出于礼节去回应梅启照的善意,但祺恩上了花船后却两眼放光,尤其是看到陪酒的那些女孩子的小脚,那种痴迷让苏子辰都毛骨悚然,以至于回到客栈后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让苏子辰好气有好笑。

“好了,明天就回上海了,接下来就要去国万里了,还不好好的将养精神。”苏子辰白了祺恩一眼,下了逐客令。

祺恩有心跟苏子辰说一说男女之事的妙处,但看到苏子辰一脸不悦,便退了下去,只是回去后想想接下去要远涉重洋生死未卜,便连夜招来了婊子彻夜狂欢,结果第二天一早,出现在苏宬眼前的祺恩顶着一双黑眼圈,让苏子辰颇为不满。

按下祺恩一夜烂漂不说,宴请完苏子辰以后,王经历回到布政使衙门,在后衙梅启照的书房里,王经历汇报道:“下官观那小苏,言必有答、目清不邪、颇有有大家之风,至于另外一人则甚为不堪,如云泥之别。”

放下手中的书,梅启照笑道:“世家子嘛,又岂是普通旗员可比,不说这个,小苏的文字如何?”

“引经据典、才思敏捷,但不激昂,有少年老成之观感,今科得中倒未必是仗了家世。”

“对时局有何观感?”

“力主自强,与其上书言事的观点一致。”

“那对地方势大、中央暗弱呢?”梅启照图穷匕首见的问道。

王经历用颇为古怪的语气回应道:“虽说少年老成,但酒酣之后也偶有惊人之语。”

梅启照眯起眼仔细听着,就听王经历说道:“小苏说,中枢和地方的关系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钱的事,钱袋子在中枢手里,则地方上令行禁止,地方捏紧了钱袋子,则中枢号令不出都门,但眼下大清这局面,钱财不在中央也不在地方,全都流到洋人手里去了,所以上下还是同舟共济的好。”

梅启照品砸了片刻,不可思议的问道:“就这些?”

王经历答道:“小苏还说了,其实眼下洋人势大也不是什么坏事,正是有了洋人的势压,上下才维持着局面,否则早就此消彼长了。”

“怎么个此消彼长?”

“下官旁敲侧击了几次,小苏才吐露了想法,云曰,‘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梅启照想了想。“这是《石头记》里的词吧?”

“大人明鉴,下官一路上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正式出自于《石头记》。”

“那你怎么看?”

“以下官看来,《石头记》写的明白,无论东风还是西风,都是荣国府的家事。”王经历说的很隐晦。“中枢之中也恐怕抽心一烂,土崩瓦解之局,所以尽力维持。”

王经历既是梅启照的心腹,自然也是湘系一脉中人,所以刚刚他就引用了当年曾国藩和赵烈文的那桩公案,结果让熟知此事的梅启照久久无语。

好半天后,回过神来的梅启照问道:“没了?”

梅启照一语双关,王经历却故意当做梅启照在问苏子辰的答复,因此低头道:“没了!”

“有点意思,小和珅的确是个明白人,后生可畏啊。”梅启照之所以要请苏子辰这顿,就是要摸底,毕竟京师和江南远隔千里,话传着传着就可能走样,非得近距离看一看苏宬态度才好,也许这种摸底只能看到苏宬让他们看的那些,但知道表象也比什么不知道强太多了。“不过朝局险恶,人心变幻,风潮迭起,十八岁的孩子虽有主张,又岂是能当家做主的?”

梅启照说罢意味深长,似乎在说苏宬,又似乎在说当今同治皇帝,让王经历心惊肉跳。

还没等王经历想明白梅启照的真实意图,就听梅启照说道:“退下吧。”

王经历当下行礼而出:“下官告退······”

斥退了王经历,梅启照拿起纸笔,挥笔给几位同党写起了信。

在这些信件的最后,梅启照意思相近的写道:“中枢无力,求以强兵富财为先,是故洋务必盛,如此大势,我辈必当潮头不为人后······”

Ps:叙顺楼菜馆就是由李根源帮着改名为石家饭店的,各位书友,还记得作者前一部里的这位大麻子吗?

Ps:“抽心一烂,土崩瓦解”之句出自1867年,曾国藩与心腹幕僚赵烈文晚间畅谈。

当时曾说:“京城中来人说,都城里气象甚恶,明火执仗之案经常发生,而市肆里乞丐成群,甚至于妇女也裸身无裤可穿,民穷财尽,恐怕会有异变。为之奈何?”

赵说:“天下治安一统久矣,势必分剖离析。然而主德隶重,风气未开,若无抽心一烂,则土崩瓦解之局不成。我估计,异日之祸,必先颠仆,而后方州无主,人自为政,殆不出五十年矣!”

曾国藩蹙额良久,说:“会否南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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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说:“当着老师您,我虽善谑,何至以此为戏。”

赵说:“恐怕是直接完蛋,未必能像东晋、南宋一样偏安江南。”

曾说:“本朝君德比较正,或者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赵说:“君德正,然而国势隆盛之时,士大夫食君之禄报君之恩已经很多。本朝创业太易,诛戮又太重,夺取天下太过机巧。天道难知,善恶不相掩,后君之德泽,未足恃也。”

曾说:“吾日夜望死,忧见宗庙之陨落。你不是戏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