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刘坤一是答应给了,但怎么到手是件麻烦的事情,毕竟这笔钱分三个出处,分别要从江西、江宁、江苏三地藩库中支出,少不得要三位布政使帮助落实,委实是麻烦的要命,这也让苏子辰进一步理解了李鸿章为什么不直接在天津给钱反而要大费周章从江南制造局的账上划款的苦衷,无他,层层钳制下的手续实在是太繁琐了。
不过再麻烦,苏子辰也得把钱要来,否则就让貌似慷慨的刘坤一看了笑话。
所以,苏子辰第一步就是去与两江总督衙门同城的江宁布政司署要钱----江宁布政司,正式的名字应该是江南江淮扬徐海通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因为清代又将布政司称谓藩司,江宁布政司衙门又位于江宁,所以通常以江宁藩司指代----按照清代层层钳制的体制,既然两江总督一职是由湘系盘踞,那么江宁藩司就绝对不能再用湘系人马,而时任江宁布政司是清代中晚期颇有文名的诗人恩锡。
恩锡虽然以诗才扬名政坛,但本人确实跟着向荣一起打过太平军的老行伍,作为清廷此时最能打仗的满洲大臣,他自然与刘坤一代表的湘系有着颇多抵牾。而可更令苏宬担心的是,恩锡还是一个十足的保守派,对洋人洋务向来有着偏见,所以,苏子辰抵达江宁藩司拜见的时候也颇多的担心。然而出乎苏宬的意料,看到苏宬递上来求见的手本,恩锡第一时间接见了他,并在会面时爽快的同意给钱,整个过程顺利之极,让苏子辰有些晕晕乎乎的不明所以。
等揣着壹仟两阜康庄票离开江宁布政司署坐上雇来的四人抬后,苏子辰才回过神来,没错,恩锡是保守派,但他不是傻子,马新贻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或许可以在某些方面跟湘系不配合,但在苏子辰出洋经费拨付方面他却没有必要做小人----毕竟苏宬眼下算是旗人中众口称赞的后起之秀,恩锡作为旗人自然也是不会难为旗人的;再说了,苏子辰的政治面目还没有完全暴露,洋务派以外的各派政治势力即便对苏宬的作为有些不满,但却不认为年仅十八岁的苏宬就一门心思跟着洋务派走了,少不得还有机会让苏宬改换门庭,所以暂时是不会往外推他;再有就是苏子辰跟恩锡说了刘坤一给的三笔钱,也说了第一个就来求见他,因而就算是从湘系添堵的角度来办,恩锡也不会第一个为难苏宬,反而恩锡给了钱,就可以坐看江西、江苏那两位藩司甚至刘坤一坐蜡了······
既然恩锡愿意添柴,苏子辰自然要趁热打铁,于是他转身又回到了两江总督衙门。
对于苏子辰的再次登门,刘坤一头疼不已,当然,作为湘系的主场,刘坤一很快就得到了苏子辰拿到头款的消息,也明白了苏宬卷土重来的原因,所以在晾了苏子辰足足两个时辰后,耐不过苏子辰把板凳坐穿的态度,最终还是重新接见了苏宬。
“是本官疏忽了。”听完苏子辰的来意,刘坤一点了点头。“南昌的确太远了,为这壹仟两来往一趟的确是不便。”想尽快打发苏宬走人的刘坤一决定道。“就由两江总督衙门先代江西藩司借出这壹仟两,不过还要请苏大人去办个手续。”
其实从财务角度来说,这样做更麻烦,稍后苏子辰回到北京和户部结算时就成了三角账,核销、报销手续就更复杂了,但苏宬更关心的是拿到现钱,至于以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多谢刘大人。”目的达到了,苏子辰就想告辞,结果被刘坤一叫住了。
“苏大人,江西藩司的事,本官或许还能越俎代庖,但是江苏藩司,还要请大人自行跑一趟。”按照清廷的早年头的规矩,藩司和臬司并不是巡抚的下司,因此巡抚是做不了藩司的主的,不过到了咸同年间,随着地方势力的膨胀,不和总督同城的巡抚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一省之长,省内布政使和按察使早就自甘臣妾沦为下僚了,所以刘坤一作为江西巡抚才能做江西布政使的主,但是刘坤一毕竟不是正印的两江总督,管不了江苏巡抚,更管不了江苏布政使,故此,苏州那边的款子需要苏子辰自己想办法。
“下官明白。”苏子辰也想过了,若是苏州那边拖延,无非是不要了这笔钱,等到了香港以后,再去一趟广州,毕竟时任两广总督的英翰也是旗人宿将,比较好张口。“请大人放心,苏州那边,下官自会讨要······”
忙忙碌碌了一天,好不容易拿回了贰仟两银子,几乎要累瘫了的苏子辰和祺恩才回到客栈休息,结果还没等吃上晚饭,店小二就敲门送上了拜帖。
怎么回事?自己在江宁没有熟人呢?
带着疑惑,苏子辰打开了拜帖,只见上面写道:“候,甲戌科同进士、内务府郎中、总理衙门额外章京、世管佐领苏大人宬,旅次江宁、道左相逢,弟,安庆厘金局帮办委员、江西候补知府、四川内江举人、后进王庆会顿首拜诣,望,不吝赐见。”
王庆会?不认识!但从安庆、江西四个字两个词里,苏宬明白了。
想想这个王庆会也算是有本事,不但把自己的身份摸了个一清二楚,而且还能这么快找到自己的住址,也算是精明强干了,只是不知道这份机灵是单单用在了求官打通关节上呢?还是在正事业有所建树呢?
正在犹豫是否要不要见这位,苏子辰忽然发现拜帖后还有一张纸,拿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张礼单,只见上面写着“白银叁佰两、金如意两铤、玉佩一枚、云锦十疋、洋布三十匹、洋药五箱、端砚一方、湖笔十只、宣纸五十刀、元刻本一部、二八婢子四名”等字样。
乖乖隆地洞,按这份礼单所记,价值至少在叁仟两以上,不过很明显,这位王庆会根本不知道苏子辰喜欢什么,只能是什么都送一点,指望着总有苏子辰会喜欢的。只是洋药五箱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苏子辰会抽大烟吗?
不去考虑王庆会可能的阴暗心理,只是拿着这份礼单,苏子辰就知道对方所求甚大,那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呢?见了会不会替时任安徽巡抚的舅舅裕禄惹祸呢?
考虑了半天,苏子辰决定道:“请这位王大人进来一叙。”
虽说苏子辰不贪这些,但总得知道对方的目的才好,否则即便想要提醒裕禄也是揣测之言,未必真的就有利于裕禄在安徽执政了。
“下官王庆会,见过苏大人。”出乎苏子辰的意料,王庆会衣着并不华丽,人看上去也相当的精神,不知道的,根本以为就是一个读书人。
“王大人不必客气,”苏子辰请对方坐下。“此处不是公堂,大人不必拘谨。”
王庆会佥坐下来,看了看苏宬,不由得叹息一声:“大人果然是世家贵胄,人中龙凤啊。”
苏子辰类似的评价已经听了太多,所以不以为意的单刀直入道:“大人厚礼相赠,不知有何所求,但请说来一听,若是下官能做到的,自然不会拂了大人好意,反之,无功不受禄,下官也只好忍痛拒之了。”
苏子辰洒脱的样子,让王庆会又是一番感慨,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既然苏子辰说的直白,王庆会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请大人恕在下冒昧,实在是下官已经无路可走了。”
王庆会便把自己怎么在江宁布政司署门口候见时发现苏宬,又怎么从布政司署门房处了解了苏宬的名讳,又怎么打听了苏宬的来历和人际关系的过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安徽厘金局亏空巨大,局内总办人等欲将此事扣在下官头上,让下官弥补了窟窿,这实在时要了下官的性命。”
说到这,王庆会给苏子辰跪了下来:“若是只是下官一条命也就算了了,可是窟窿填补不了,那是下官一家一族都要受到牵连的。”
苏子辰没有扶起王庆会,只是冷笑的问道:“安徽厘金局亏多少?王大人之前不是去了江宁布政司署,那么文大人又为什么不伸手襄助呢?”
王庆会哭诉道:“亏拾伍万两,主要是当年曾督在安庆内军械所的开销,积年抵充下来,还有这么大的窟窿,若是中丞能再缓两年也就抹干净了,可是眼下逼得急,局内也没办法。”
苏子辰大笑道:“金陵机器制造局?都十年吧,这摊浑水谁还说得清楚,真是好本事啊。”
说到这,苏子辰眼眉一厉,把礼单丢回王庆会的怀里:“王大人,这事太大了,下官沾染不起,下官的舅父裕禄大人也沾染不起,大人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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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隔壁的祺恩早就听到了动静,此时听到苏子辰命令立刻跑过来拖带拽把王庆会给请出了门,等祺恩好不容易打发了哭哭啼啼的王庆会回到苏子辰的房间,就听到苏子辰冷笑道:“这江宁可真是龙潭虎穴啊,才来了一天,有人就觉得咱们讨嫌了,也罢,反正明天咱们就去苏州,这江宁城一刻都不能待了。”
祺恩虽然品级不高,但也是北京城的酱坛子里滚出来,听苏子辰说的凶险,当下就是一个激灵,忙不迭的点头道:“一切听苏大人的安排,不过,大人您还真是少年老成啊······”
Ps:历史上恩锡此时应该是江苏布政使,江宁布政使应该是洋务派干将梅启照,作者此处做了调换,以便于行文。
王庆会拼命给苏宬磕头,一边磕一边说道:“请大人求我全家一命。”
苏子辰却厉喝道:“祺恩,把他给我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