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城大东门内水仙宫前街(巡道街)上有一座森严的衙门,这就是被民间俗称为上海道的分巡苏松太常等地兵备道的道台衙门。

所谓道,是明清之际高于府州县、低于省的一种行政区划,苏松太道就下辖苏州府、松江府、太仓直隶州,不过与实际负载具体地方事务的省、府州县相比,道其实是一个监察区,因此在鸦片战争前,上海道实际负责监察苏州、松江、太仓这两府一州的地方行政并负责调度上述地区的绿营兵以维持地方治安,此外,因为上海在康熙之后便设立有江(苏)海关,所以上海道还监督江海关的税收情况,甚至到了乾隆朝以后上海道还兼任负责江海关的海关道,成为和两淮巡盐道一样的头等优差。

鸦片战争后,由于上海开埠和西人纷至沓来,清政府又赋予了上海道另外两大职权,分别是:办理地方外交和从事洋务活动。

晚清上海是个华洋杂处的开放城市,中外交涉无日不有。为了抚驭外夷,弹压地方,早在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清廷即责成两江督抚会同上海道台办理地方外交,并改苏州府督粮同知为松江府海防同知,移驻上海,协同处理华洋交涉事件。

但当时的督抚视办夷务为畏途,所以上海的外交实际上由上海道主持,不过在早期,这是中外悉知的一种默契,并未得到清廷的正式认可。然而随着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结束,根据清廷与英法签订的《北京条约》的规定,在通商口岸,领事官、署领事官与道台同品;副领事官、署副领事官及翻译官与知府同品,公务应需,衙署相见,会晤文移,均用平礼;由此,办理地方外交成了各口岸道员的重要兼职,上海道也正式获得了办理地方外交的职权,所以在上海,凡有涉外事件,下官照例禀报道台,由道台平行照会外国驻沪领事,租界外人如有事涉及华界,也通常由领事照会道台的。

而办理地方外交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涉及到洋务----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开始自强新政的洋务运动。掌管着中国中心口岸的上海道台,自然成了洋务中人,此时的上海道台不仅奉命主持当时中国最大的军事企业江南机器制造总局,而且还担负着向总理衙门和通商大臣提供各种包括中外新闻纸在内的与外交有关的情报资料的重大责任。

而对于苏宬来说,上海道的另一项职权显然更能影响自己的环球旅行,所以他刚在上海安顿好就迫不及待的让随行的总理衙门笔帖式祺恩第一时间向上海道通报约定了拜会的时间:“晚辈苏宬见过冯大人。”

“苏大人,科举场上达者为先,所以本官才是晚辈啊。”时任上海道的冯焌光冯竹儒是广东南海人,今年四十五岁,举人出身,因此轻易不敢应了苏子辰口中前辈的敬称。

苏子辰微微一笑:“官场上也是达者为先,您老现在是正四品道员,下官现在是正五品郎中,中间可是差了两级,难道不称晚辈,大人想要下官自称卑职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苏宬这是在胡搅蛮缠,但苏宬现在是恭王看重的人,而冯焌光以佐曾国藩幕出身,转而在李鸿章麾下效力,最是清楚湘淮两系与恭王集团的关系,因此轻易不敢得罪了这位朝中红人:“苏大人说笑了,你可是国朝世管佐领,天生的四品官,如今又春闱及第,日后前程岂是老朽可以比拟的,彼此同僚相称即可。”

“同僚相称?那岂不是得互称大人了。”苏宬笑得更加灿烂了。“虽是公事,又身在衙门之中,但依旧过于生硬了,不如让下官称大人竹公如何,大人亦可称下官的表字德容。”

道光十年(1830年)出生的冯焌光比苏子辰大了二十七岁,在这个时代那就几乎差了两代人,是苏子诚爷爷那辈的,因此苏子辰称其竹公,即表示了尊敬又表示了亲近。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苏宬的底蕴也让冯焌光有所忌惮,故此,冯焌光思索片刻便点头应道:“如此,老夫就生受了。”

投桃报李,既然苏宬表示出亲近之意,冯焌光也就不端着了:“德容啊,总署下令由上海道核算你出洋的费用,老夫花了三天才得出大约的数字,你且看看数目对不对。”

由于清廷财力不彰的缘故,无论是出征还是外购亦或是其他的大宗开销,通常采用的是事先拨付一部分,其余日后报销的财务制度,因此苏宬从北京出发时,户部才给了壹仟两的头款,其余的需要上海道估算好大致费用,等苏宬回国后再具体核算报销,而且超支过大的部分若是苏子辰没有门路和手段,户部还真的不给报呢。

苏子辰接过冯焌光递过来的预算单仔细一看,最终数字是叁仟两,脸色就是一垮:“竹公,英国人和法国人虽然答应在其治下各处免了食宿和车马的费用,但乘坐海轮的费用不免,在意大利、德意志、奥匈、俄罗斯、丹麦、美利坚等国的相关费用也是壹文不免啊,这叁仟两是不是太少了,毕竟除开两个随行洋鬼子,在下一行还有三人呢。”

苏宬小厮杜宝贵出洋的一应开销自然由苏子辰来承担,但其他人肯定是公费,总不见得让苏子辰花私人钱办公家事吧,这于情于理都是不合适的。

冯焌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德容所言甚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盘缠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是朝廷没有钱,报多了报不了也是白搭。”

苏子辰自信的一笑:“竹公,别人报不了,在下却未必。”

荣禄可是兼着户部左侍郎,桂清在户部也有影响力,所以别人难办的事在苏宬这边根本就不成问题。

得了李鸿章传信的冯焌光当然查过苏宬的底,如今听苏宬信心满满的打着包票,当下便后知后觉般的苦笑道:“也是,也是啊,别人报不了,德容世居北京又怎么可能报不了呢,改,立刻就改,不知道伍仟两是不是够了。”

苏子辰却说道:“竹公,还是预算捌仟两吧。”

苏子辰随后解释道:“倒不是德容想借机捞上一把,主要德容是打前站的,不把基数做高了,日后出洋的使团又怎么能加上去,总不至于为国深入蛮夷之地还得扣扣索索的算着钱过日子,那丢的面子可是大清的。”

冯焌光既然在湘淮两系都吃的开,自然知道上面正在盘算着派驻外使节的事,因此对苏子辰的说法深以为然:“只是捌仟两太多了,户部那边怕是要说些闲话的,这样吧,做成柒仟肆佰两,也算是上下两宜。”

按现在白银与英镑的兑换比价,柒仟肆佰两差不多2000多镑,而已现在英镑的购买力,足够四个人不奢华也不鄙简的完成环球考察了。

故而,苏子辰没有继续强求,只是向冯焌光叹苦经道:“柒仟肆就柒仟肆吧,但户部上来才给了壹仟两,德容我又到哪去找这陆仟肆佰两垫啊。”

冯焌光听明白了,苏子辰这是要打秋风,但他对此早有准备:“巧了,直督李鸿章大人之前借洋人水线发来电报言及此事,叹息户部处事一味循例不思变通,却是为难德容了,所以即令江南制造局拨厂款贰仟两以为德容此行臂助。”

户部刮干净库底才给出了壹仟两现银,结果淮系不打磕绊就给垫支了一倍,由此可见,地方势力的膨胀首先是由地方财务的自主自由开始的,不过苏子辰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就值得李鸿章投资,再联想到途径天津时,求见北洋通商大臣而不得的情景,苏子辰当然明白李鸿章一番似冷还热的举动是做给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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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焌光被苏子辰突然表露出来的贪财嘴脸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哭笑不得的说道道:“既然是与国裨益的好事,上海道当然当仁不让,不知道壹仟两,德容可是满意?至于叶廷眷的上海县嘛,既然李督都支持的事,他也一定会竭力报效的。”

苏子辰听懂了,现任上海知县叶廷眷是李鸿章的人,想想也是,李鸿章是从上海发迹,深知上海的财力对淮系的重要性,自然是不敢轻易撒手的。

“那就拜托竹公和叶县了······”

于是苏子辰笑容一敛,冲着冯焌光肃然说道:“请竹公转告少荃公,此事多谢了。”

还未等冯焌光回应,苏子辰又浮出了一丝诡秘的笑容:“少荃公在保定都如此关切此事,不知竹公的上海道衙门和上海县那位叶县令会不会也资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