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辰带着哭丧着脸的贾三回自己屋了,由于明天出发,苏子辰要做的事情很多,譬如自己收拾外带的衣物----大冬天的衣袄至少要两套轮换吧,还要贴身的内衣,这些良乡庄子里肯定不会有预备的;又譬如给端方、松寿、信勤、毓贤、恩铭、傅良弼、陈佳业、文宁、赵子晨等一干亲朋好友写信打招呼----还要通过文宁等人转告罗伊斯、兰度暂时停课和推迟外汇交易;好在年近腊月,国子监已经提前放假以便监生、贡生们能回乡过年,苏宬就不需要现在请假----当然,如果冬天无非种痘,非得拖到春季的话,来年二月国子监复课点卯时还是一样要派人向国子监递病假条的。
看着苏子辰进了屋,喜塔腊氏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倒是瓜尔佳氏回过神来:“哭什么,还没到最坏的一步呢,索七,把索七叫来。”
喜鹊很快把门房索六叫了过来,就听瓜尔佳氏吩咐道:“你马上去大爷府上借一辆车来,就说贾三回乡奔丧了,年后才回来,家里这几个月没得车用,请大爷连车夫一起安排过来。”
“太太,还是明天去吧。”喜塔腊氏虽然悲伤,但精明不减。“今天晚上让索七去媳妇娘家借个人,明天一早派去良乡那边报个信,也好预备着宸儿过去住下;另外查痘章京这边要报上去吗?”
瓜尔佳氏一听也明白过来了,于是冲着索六吩咐道:“那就这么办吧。”
索六退下后,瓜尔佳氏面带坚毅的冲着喜塔腊氏言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查痘章京那边自然是不用急着报告。”
喜塔腊氏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媳妇明白,媳妇明天就去请一尊痘神娘娘回家供奉。”
“胡闹,”按清代民间的说法,请痘神娘娘的目的是为了保佑天花疮能顺利的透发出来,然后送痘神娘娘则是希望天花痊愈,因此在没有确认苏宬感染天花之前,请痘神娘娘岂不是代表着某种不吉利的预言。“即便要请神佛保佑,也得是到大佛大观中拜正神。”
喜塔腊氏虚心接受了瓜尔佳氏的建议:“赶明个送走了宸儿,媳妇我就遍拜北京城里城外的各路神佛,为宸儿祈福。”
瓜尔佳氏轻轻摇了摇头:“也带上老婆子吧。”
喜塔腊氏泪如雨下:“额涅······”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在喜塔腊氏和瓜尔佳氏不舍的目光下、在什么都不知道的贾三媳妇的古怪目光中,依旧蒙着嘴脸的苏宬坐上骡车,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六条胡同。
等离开六条胡同稍远了,苏宬解下口鼻处的蒙布,长舒了口气,这东西蒙着,还真是不好喘气:“贾三,你把嘴上的东西摘了吧。”
贾三应声摘下了口罩,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现在是去抬头巷?”
“去抬头巷。”苏宬决定道。“家里应该会先安排人通知齐庄那边,那边准备也得时间,所以咱们不能走的太快了,得先去抬头巷把几个小子都接上了,省的他们在城里成了祸害。”说到这,苏宬问道。“去齐庄的路你熟吗?”
贾三应道:“往年去过几次,路还算是熟悉,主子,您说咱们不会真的得病吧?去了齐庄还能回北京城吗?主子,您可别说贾三我胆小,天花啊,谁听了不慌神啊。”
“贾三,昨天我跟太太和老太太的话你也是听到的,洋鬼子能把咱们大清打的人仰马翻的,手上肯定是有真东西的,所以你放心好了,只要种上牛痘,这辈子你都不会得天花。”苏子辰边说边笑了起来。“只怕日后你还得苦着求着帮老婆孩子接种呢。”
贾三将信将疑,但有希望总是好的,所以他只能连声应道:“那就好,那就好······”
闲话少说,转眼就到了抬头巷,敲开门,苏宬冲着不明所以的几个孩子大人吩咐道:“田大有,你们六个赶快把自己被褥和衣裤拿上走,其他东西都别带了,我们去良乡庄子上过年。”
“去乡下过年!”几个田庄子弟一听欢呼雀跃起来,李柒和孙小虫这两个苏宬买来的孩子倒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上有些古怪。
苏宬却不管几个孩子是高兴还是忧心,只是交代郭大夫妇道:“郭大继续养伤,郭大媳妇帮着照看一下房子,这次要去几个月,身边吃饭的钱够不够?对了,马家染天花的事情已经知道了吧,今年就别让小七回家过年了,等上几个月,无事了再叫回来看一眼。”
雪上加霜的郭大夫妇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彻底没了方向,此时听到苏宬的决议,便像捞了最后救命稻草般频频点头,一再表示会照着苏子辰的安排做,随后两人从苏子辰手里接了几弔铜钱的生活费和一叠书信,稍后等郭大的扭伤彻底好了,他还得替苏子辰当一回信使给苏宬的朋友们送去,当然苏宬也关照他们,得带着口罩上门交接······
去良乡从广安门出城走卢沟桥最便利,苏子辰一行也走的是这条路。
说实在的,苏子辰对另一个时空赫赫有名的卢沟桥也抱有极大的兴趣,只不过前世他并没有时间来游览这座象征中华民族屈辱事实和不屈精神的名桥,如今反倒是有了机会,自然是不容错过的,而且一行人中脚力不健的孩子占了大多数,出城又已经是下午时分,到卢沟桥自然是要歇停一晚的----此时的卢沟桥是京西方向进入北京城得必经之路,因此颇为的繁华,在桥的两头都是鳞次栉比的城镇建筑,客栈是不缺的,所以苏子辰一行最后在桥东北的某家客栈寻了独院包下,价格也算公道,八个大人小孩外带一匹马、一头骡,人吃马嚼外带住上一晚上,也不过是贰两银子。
等用过还算可口的晚餐,苏子辰交代几个孩子在屋里背书,自己带着贾三提着灯笼就出了门。前几天刚刚下过雪,大街上积雪未化,行人不多,倒是远处几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人声还算鼎沸,不过苏子辰自是不会去那等地方厮混,所以,顺着客栈伙计指的方向,借着月色和灯笼里的烛光,一步步的摸到卢沟桥头。
不过乾隆皇帝御笔“卢沟晓月”以及康熙、乾隆两代树立的《重修卢沟桥碑》,苏子辰并没有看见,映入眼帘却是一排封锁桥面的据马和巡逻的兵丁。
“这是?”苏宬不解的向贾三问道。“闹贼?”
贾三苦笑道:“主子,这是崇文门税关卢沟桥分关在查商人逃税走私呢。”
苏子辰也不能说这么查税不对,正一犹豫,几个巡夜的兵丁发现主仆俩,过来驱赶到:“什么人,站在那干嘛呢,走开,不走的少不得抓你们去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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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辰只感到一阵子意兴阑珊,然而钱已经花了,总不能浪费了,于是他迈步上桥,举起灯笼看起来桥栏上千姿百态的石狮子······
Ps:京汉铁路通车后,因为卢沟桥北火车并不停靠,所以桥北的商贸逐渐衰落,而桥南的店铺则陆续南移至长辛店火车站周边,不过卢沟桥依旧是京西方向进京的主要路线,也正是出于掐死进出北京主要交通线的目的,日军才会挑起卢沟桥事变。
苏宬叹了口气,示意贾三过去交涉一下,贾三走上前和为首的外委把总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从怀里掏出几钱银子塞了过去,外委把总掂了掂入手的银子,点头道:“谢这位公子赏的酒钱,不过御笔亭在外面看,可别进去,否则拿你个大不敬,谁都救不了你。”
贾三应道:“明白,明白,您老费心了。”
随即贾三回来汇报道:“主子,可以过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