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起华闾

万山英红 逢九峰

宋大中祥符二年,十月,宋南方交趾国。

天气虽已入秋,但暑气依然未退。这一夜,交趾国华闾都城东边,山岭崎岖的小路上,一支商队正在快速前行。他们没有马匹,每人身上背着一个大布袋,袋中都负了重物,队伍中间两人还前后扛着一根长长的布袋,里面像是裹着木梁之类的物件。

所有人只疾行赶路,也不说话。走在最前的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来岁,虽然明月当空,但山林间的小石子路却是昏暗难行,他的身上却没有背袋,手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二更时分,队伍行至一处山墙处,沿着山墙走百余步,来到一处寺庙前,众人看那庙门匾额上题着“六祖寺”。领头者对身后人说“到了”。

寺前坐着一位僧人,见他们过来,便迎上前去,对着领头人道:“师兄。”

领头人向那僧人点头,再示意众人进寺。僧人轻推开庙门,众人鱼贯而入,再将庙门关闭。一行人随着僧人直接穿过侧殿,又拐进一处偏殿,再从后门出去,沿台阶上了座山包,黑夜中惊听几声鸦叫,下了山包,行到一处矮墙,顺着矮墙走不远进了一扇木门。一路过来,众人均蹑手蹑脚,未有动响。

门内是一处宽敞宅院,正对门是间主屋,亮着灯烛,两侧是厢房。待所有人全进了院子,僧人关上木门,领头人对着正屋门前恭敬说道“师傅,我回来了.”

屋门打开,是一位老僧,约七十年纪,黄颜白须,目光深邃。

“好。“老僧看着众人,除自己两名弟子一空与一能,还有整二十人,均是身背宽大布袋,衣裳均已被汗水湿透。中有一人,身材高大,站在众人前面。

“这位便是——”

“在下张瑰,见过万行国师。”高大汉子深鞠一躬。

老僧法号万行,交趾黎朝国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瑰,见他四十左右,目光锐利,唇宽口阔,万行点点头,“好,不必多礼。大家一路辛苦,这三日请先在此休息,此两边厢房都为大家准备。一能明早为你们剃度,三日后领你们入宫。”

“好,全凭国师安排。”

旁边僧人唤作一能,带着张瑰等二十人分居两房休息,所带包裹也都置于房内,另房内已备好了衣物餐食。万行待张瑰等休息停当,便唤了一空与一能进了正屋。

“师兄,此行可顺利?”

“嗯,一路无事。”一空也不多话,他虽是万行弟子,却是蓄着头发,着商人行装。“师傅,一慧那边也都安排好了。明日我是否也——”

“不,”万行摇摇头,“一慧年轻,还需你再带他几年。”

“是。”一空点头应道。

“一能,我明日入宫,你将他们二十人安顿妥当,不许任何人进入此院。三日后,我派人来送入宫牒文于你。”

“是,师傅。”一能道。

“你们都出去吧。”

一空与一能退出正屋,也到张瑰屋中休息去了。万行灭了灯烛,仍坐在床榻上,夜色正浓,略有些凉了,万行丝毫没有睡意。他起身走到窗前,院中两件厢房,已有鼾声。如果说此前还有一些疑虑,但今天见过张瑰沧桑的面庞,坚毅的眼神,则让他备感信心。“此人必能成功”万行心中坚定,举头遥望天空那一轮明月,心中所念,已是三十里外的华闾都城。

二个月前,华闾都城的西南一处狭长的街道尽头,便是黎朝左亲卫殿前指挥使黎公蕴的宅邸。这是一处三进的院子,黎公蕴的卧房位于院府最深处,时至八月,正是酷暑,即是入了夜,依然闷热难挨。可此时,黎的卧房却门窗紧闭,屋外守着他的儿子黎德政,背对着门,身挎一柄长刀,面色凝重。

此过的屋中,茶桌前坐着三人,分是黎公蕴、国师万行和祇候陶甘沐。屋中没有点烛,借着明亮的月光,倒也能看清楚彼此。黎公蕴望望陶甘沐,此人与自己相认多年,朝**事,虽无深交,却也非敌。而万行,曾是自己的授业恩师,此时他领陶来,所为之事,黎心中也有数。

万行看看黎公蕴,再看看陶甘沐,说道:“甘沫,事已至此,但说无妨”。

陶甘沐喝了一口茶水,看看万行,再看看黎公蕴,但见他眉目紧锁,心事重重。陶甘沐深吸一气,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坚定地对黎公蕴说:“现朝中情势如此,公蕴当起事啊!”

黎故做一惊,“甘沐兄,你我相识多年,虽无深交,也无仇怨,何出此言呢?”

陶望望万行,万行道:“公蕴呀,甘沐可信。”

陶甘沐说:“公蕴,你若不信我,可还不信国师。”

陶又接言:“事已至此,我便再无顾虑。国师,公蕴,今主上昏庸残暴,多行不义。早己是天怒人怨。今他一病不起,必为天谴,寿终已无可治。龙乍太子年幼,难以任事,且主上丧德,百姓无有不怨念,本朝气数已尽了呀!”

陶甘沐顿了顿,喝了口水,黎公蕴也深吸了口气。陶又说:“天下不可一日无君,现朝廷之中,唯有你公蕴德行仁厚,能受百姓拥戴,朝中大小官员也当臣服。此天授公蕴你,不可不取啊。”

万行接道“甘沐所言甚是,公蕴啊,你受命于天,若不取之,是违天命。”

黎公蕴听得此言,面色坚定起来,站起在屋中踱了几步,转身对陶甘沐说:“甘沐兄,多承信任。只是现时,我势单力孤,难以成事啊。”

陶甘沐道:“公蕴,此事我思虑良久,若要成事,只待四方相助,今你已得其三。黎公蕴道:“请兄赐教。”

陶甘沐道:“我所言四助者,一为禁宫,二为禁军,三为百官,四为天机营。先说这禁宫之事,自主卧病已来,无论大小已均由尊夫人长公主佛银掌控,此为一助也。二为禁军,禁军为左右两军,你与公子执掌左军,而右军指挥亲卫阮低为佛银公主外亲,又与你有生死之交,怎能不听命于你,此为二助也。三为百官——”

万行在旁插话道:“百官,当然以你祇候为尊了,你若表态,他人怎能不服。”二人皆点头微笑。

黎公蕴却又面露难色:“只是这第四天机营,却是大敌。黎明昶,黎明提两兄弟所率之天机营,驻于都城外只五里,共有五千铁甲军,而我与阮低各只有五百兵马,不及五分之一,倘若此二人举兵来袭,我左右禁军如何抵挡。”

陶甘沐道:“公蕴所虑非虚,天机营铁甲军皆为军中精锐,勇猛强悍不亚于禁军啊。”

万行言道:“天机营士卒虽强悍,却只为匹夫之勇,全听命于二黎所指挥,只要除二黎,其军必乱,一击可破。”

黎公蕴说:“恩师所言我也考虑过,甚至想过行刺,但二黎所处均是重兵护卫,且此二人更是力大过人,便是武功高强之人也难以近身,且其出行都身披重甲,更莫说战中将其斩杀了。”

黎公蕴说着,而色凝重起来,陶甘沐也是知其难,无有好的对策,二人俱望着万行。万行看了看二人,嘴角露出微笑。二人同问国师有何妙策,万行正坐了,目光移向窗外,口中吐出三个字

“延寿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