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在街道的角落想起。
一个面相憨厚神色却带着邪气的中年人半蹲在地上,发出自认为最为和善的声音。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约莫**岁的孩童,穿着草绳编织的衣物,脚下的草鞋已经磨损的快要散架。
裸露在外的脸蛋和手脚沾染着黑色的污垢,望之令人觉得厌恶。
半蹲着的中年人见眼前的小孩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傻傻的放空的眼神,耐着性子语调又放缓了几分:“娃娃怎么不说话?是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了吗,还是肚子饿了?走,跟着叔叔,阿叔请你吃拳头大的馒头!刚出炉,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大馒头。”
口中说着话,粗糙的双手已经抓向细小的胳膊。
李现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不是自家洁白的墙壁,也没有花板上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来的水晶吊顶。
一阵冷风拂面,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空旷的街道上。
黄土垒砌的地面,在行人穿梭时扬起的尘土,勾得鼻子酥痒只想打喷嚏。
街道两旁矗立的房屋,所能看到的,全都是黄土做墙,茅草充顶的房屋。
土黄色的墙面上除了岁月留下的斑驳,还有着刀砍斧削,烟熏火燎的痕迹。
李现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环境,一时间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这是没睡醒吗?
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的清醒,清醒的看到建筑上各种不详的痕迹。
清醒的感觉到那专入鼻孔的粉尘是那么的刺挠。
清醒的听到眼前令人生厌的中年人那烦人的唠叨。
李现心里本就装着事,听着那中年人的唠叨,心中更显厌烦。
本能的想要离他远一些,手却被那个中年人一把抓住。
粗糙,油腻,湿滑像是被一只毒蛇紧紧的捆缚住。
李现的手臂上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能的想要挣脱被抓住的右手。
一边发力,眼神顺势就落在了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
纤弱瘦小,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黑色的污垢,没有被斑驳污垢覆盖的地方,还能看到刮蹭产生的细密伤口。
低头望望下身,草裙子没有覆盖的地方,和手上一样满是污垢和伤口。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这是梦吧,这肯定是梦吧,这一定是梦吧。”
中年人握住瘦小胳膊的一瞬,感受到了预料之中的抵抗力,手中不由加了几分力道。
待感觉细小胳膊不再挣扎,满意的露出得逞的微笑。
强拉着那瘦弱的身影往前走,口中还在低低的念叨着:“快走快走,阿叔带你去买馒头喽。”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中年人低头打量了一眼小乞儿。
见他呆呆傻傻,口中念叨着什么,凝神细听一阵,都是一些“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梦,我是谁?这个世界怎么了?我要醒过来,我一定要醒过来。”
听着听着中年人眉头拧了起来。
没成想自己物色了半天的猎物竟然是个痴儿,原本商量好的价格可能又要打上一个折扣。
心中有一种自己的财物突然丢失的心痛感,手上的动作又粗鲁了几分,手中的力道更是下意识的加重。
古老的街道上辉煌的余晖中,一道瘦小的身影被人拉扯着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着。
路上不多的行人看到或者没看到。
面有菜色的脸上都是麻木,苦难的眼神里并没有光。
夜幕降临。
是一个既无月色也无星光的普通夜晚,整个县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昌平县的东北角,某一栋院子之中。
房中一道昏黄的灯光晕染出一圈光芒,点亮了一张桌子的范围。
满是油渍和污渍的木桌上,放着一坛浊酒,几颗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只油纸包裹的烧鸡。
烧鸡被一双粗糙有力的手拿起,不久又被重新放在桌上,只是烧鸡已经缺了好几道口子。
旁边的酒坛子又被拿起,安静的房子里响起“吨吨吨吨吨”的声音。
一个面向憨厚的中年人满足的叹息一声,放下轻了一半的酒坛,一股红色从他的脖子慢慢爬上了发黄的脸颊。
如果有相熟的人在这里,肯定很难相信,昌平县最混的二混子竟然有闲钱喝酒吃肉!
赵二狗从小在昌平县这条老街里长大,从小便没了爹,只靠着老娘一人拉扯带大,街坊邻里都觉得他的老娘终于可以享福了。
没想到这赵二狗,越长大越是混账,最终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二混子。
今日偷偷这家的鸡,明日偷偷那家的狗,闲暇时骚扰骚扰东头的寡妇。
要不是他的老娘苦苦哀求,这种混账不知被早就不知被谁打死几回了。
两年前,他那个对邻里陪着笑脸,白发苍苍的老娘,终于被气的卧床不起,一命呜呼。
赵二狗随手用草席一卷,将老娘一埋,平日里没有了人唠叨管教,日子过的更加的潇洒了。
失去了和蔼老妇人的庇护,想要将这个二混子驱逐出昌平县的街坊邻里惊觉,此人这几年竟成了气候,身边聚集了一大波的狐朋狗友,这事也就胎死腹中。
赵二狗每日饮酒作乐,某日喝酒正在兴头上,一个酒肉朋友借着酒劲说起了江湖轶事。
此人也有一些本事,前两年倚刀闯荡江湖,这时就说到给一个商会做护卫的往事。
这商会做的不是普通的买卖,时常往返大梁和周边驻国之间。
将各个藩属国的女子幼童带回梁国发卖。
这些有着异域风情的女子和眉清目秀的童子,都是大梁国贵人们的心头所好。
众所周知,那些贵人们后院都会有几口水井,这些奴隶等同于消耗品。
因此这商会往返一次藩属国获利颇丰。
当然过去时也不可能空手而去,自然也有各种渠道的梁国奴隶,被带往各国。
梁国的奴隶在藩属国所受欢迎程度更甚。
虽然,大梁国太祖皇帝立下律令,废除奴隶买卖,但是财锦动人心啊。
这商会的背后有着通天的关系,竟隐隐的将这条财路稳定了下来。
赵二狗稍稍收了思绪,朦胧的眼睛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感叹了一句:“真是好买卖啊!”
听着狐朋狗友一阵描述,他当时便上了心。
大梁律规定,拐卖人口为奴的,首犯绞刑,从犯流放三千里。
不过还是古话说的好,钱财可通神。赵二狗的钱财通不了神,但还是可以通他的鼠道。
顺利拿到了一张空白的卖身契,接下来就是寻找货物了。
第一次作案,他盯上了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地方,隔壁王大牛的幼子。
由于是相熟的邻居,王大牛的幼子对赵二狗没有防备,轻松得手之后换得三两碎银子。
乍逢富贵,张二狗好不风流快活,日夜呼朋唤友,醉眠花柳。
“赵大哥。”
“赵公子。”
“赵大官人。”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眼前出现的都是灿烂如骄阳一般的笑容。
每次环顾,赵二狗看着这些热情洋溢的人,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钱袋子空了,那些亲切的呼唤,热情的人全都消失了。
三两银子可以让普通的五口之家,满足一年的日常所需用度,却撑不住赵二狗挥霍一月。
赵二狗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体会过这种酣畅淋漓的人生,再回到曾经那种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吃糠咽菜的生活,宁愿被人一刀斩了。
自然而然的,他又物色起了下一个目标。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从熟人身边下手。
并不是他突发了善心,只是觉得兔子吃多了窝边的草,迟早丢了性命。
他这一次决定对外乡人下手。
观察几天之后,有一类群体进入了他的视野。
四处漂泊的流浪儿,还有吃百家饭的乞儿。
这些人没有亲朋好友,即使失踪了,可能都不会有人发觉。
赵二狗盯着火苗,好像从跳动的火苗里看到了窈娘细嫩的皮肤,娇俏的面容。
心头一阵火热,吃吃的发出笑声:“窈娘你且等着,等今晚交了货以后,我就带着礼物来陪你。”
上一次窈娘提到过玉淑阁的簪子,她十分喜欢,赵二狗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前几日专门跑去看过,一根簪子一吊钱的价格,他咬咬牙还是出得起的。
为了博美人一笑,他决定今晚拿到银子之后就将那簪子买下。
到时候那窈娘还不甜甜酥酥的喊他一声:“赵大官人!”
酒意上涌,带着美好的画面,头越来越低,趴在了桌子上,醉死了过去。
不大的屋子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灯捻子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灯芯没有人修剪,火光渐渐的微弱了下来,能照耀的范围缩小了一圈,只剩下趴着的赵二狗覆盖在灯光之下。
安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房子的角落处开始悉悉索索的想起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复又平静了下来。
一道人影慢慢踱步而出。
走到光影交错之地站定,微低着头,好像在看着醉死过去的赵二狗。
趴着的人浑然不知身边发生的事,兀自说着醉话:“窈娘你等着,等我大富大贵就帮你赎身,娶了你过门。看那些人还笑话我,笑话没人愿意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