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四体不全

大群野彘冲击营寨的声势,丝毫不弱于先前开路的犀牛。

由于野彘群自丛林中奔逃而出的方向,正对着营门,因此营地外围的壕沟并未起到多少作用。

沿着夜袭兽群刚刚开辟的道路,涌进了中军营地的野彘们,开始在营中横冲直撞。

最先冲进营中的犀牛群,沿着营地中线狂奔。

位于营寨中央,占地面积最大的中军帅帐,很快在犀牛群的撞击践踏下,轰然倒塌。

幸亏朱鲔在听到警钟之后,就已起身出帐,召集亲卫,集合队伍。

但他没料到的是,这次夜袭队伍的主角,不是自己原以为的莽军或是宛城军队,而是大批多种群组成的狂暴野兽。

借着大帐门口的火光,朱鲔看到满营乱窜的野兽和陷入慌乱的士卒,此刻都已混杂在了一处。

各种兽吼和喧嚣人声,混合在一起,显然营啸之势已经一发不收拾。

朱鲔此时只想着怎么尽快将后营的皇帝救下,一旦刘玄出事,后面的局面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一名衣甲俱全的士卒,刚从一顶军帐中钻了出来,就一刀砍在从帐外跑过的一头野狼颈部,腥臭的狼血瞬间溅了这名士卒一脸。

还不等这名士卒提醒还未出帐的袍泽,黑暗中就窜出一头野彘,从背后撞在了士卒的腰部,这名士卒顿时扑倒在地。

野彘外露的獠牙直接在札甲上划出了两道深痕,缺少甲片防护的双腿,在体重超过百斤的野彘踩踏下,已然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断腿之痛引起的声声惨叫,在已乱成一团的中军营地中,一点也不起眼。

在黑暗的掩护下,虎豹们伺机扑咬着任何进入它们视野的士卒。

即使绝大多数士卒入睡前都没有卸甲,但是当世的札甲仍然存在不少无法防护的部位,在虎豹的利齿下,这些缺少防护的位置,瞬间就会变得血肉模糊。

三三两两自由组合的野狼们,相比虎豹的正面扑咬,它们更擅长的是合伙偷袭,要害攻击。

不少士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突然跃出的黑影咬破了喉咙。

大批精神紧张的士卒在黑暗中肆意挥舞手中的兵刃,无差别的攻击着身边的人兽。

此时的中军营中,还没有任何将领出面组织人手,镇压局面。

职务最高的大司徒朱鲔,此刻已经带着亲卫,去了后营寻找皇帝刘玄。

五威将军李轶在警钟响起后,第一时间召集亲卫,先将自己的军帐守得严严实实。

随着营中的全面动荡,虽然此处没有在犀牛群的冲击路线上,虎豹的攻击范围暂时也没有扩散到此地。

但是数量众多的狼群中,仍然有十多只野狼,开始组队攻击这处军帐。

军帐四周提前燃起的火盆,将方圆数丈的黑暗驱除得干干净净,使得这支队伍的偷袭战术宣告失效。

李轶与多名亲卫并肩围着军帐,手持长戈朝外形成一个圈子,防止野狼的背刺攻击。

不时有野狼扑击而来,都被挥动的长戈抵挡在了外围。

其中两只甚至被锋利的戈刃直接划破了腹部,很快成为了这队野狼中率先丧命的成员。

不时的挥动长戈,李轶和亲卫们的体力下降很快,长戈的挥动速度,在肉眼可见的降低。

这使得野狼躲避攻击的成功率越来越高,长戈给狼群造成的伤害越来越低。

一名手臂酸软的亲卫,突然握持不住长戈,戈头垂落在地。被野狼抓住机会,直接扑咬在咽喉处。

虽然这只袭击成功的野狼,当即就被另一名亲卫挥刀斩杀,但李轶这群人出现了第一次减员。

人员的减少,使得原本的防护圈变得稀疏,人与人之间扩大的空隙,更是让长戈挥动的轨迹范围被迫加大。

对于持戈者来说,这需要耗费更多的体力。

原本已经快要体力不支的李轶等人,能够继续坚持的时间急剧缩短。

见势不妙的李轶,忙扬声道:“诸人靠拢,退入帐内。”

李轶当然明白此时退入军帐,只是饮鸩止渴。

在军帐之中,无论是狼群的攻击视野,还是众人的防御视野,都会被帷帐遮蔽。

狼群必须先破开帷帐,才能攻击到帐中之人。

这将给防御者留下些许缓冲之地,起码能减少众人体力的消耗,让众人存活的时间更久一点。

进入帐中后,视野里暂时没了狼群,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李轶与亲卫们一起,将帐中原本的各式陈设,包括几案,屏风,卧榻等物件搬抬分置到军帐边缘,增加了些许防御效果,是能说是略胜于无。

在帐外狼群还没有发起下一次攻击前,暂时跪坐恢复体力的众人,还是习惯性的面朝外围成了一个防御圈。

长短兵刃更是放置在随手可取的位置,警惕着随时可能破帐而入的野狼。

帐外此起彼伏的嚎叫,让帐内诸人不禁担心,狼群是不是还在呼唤后援。

为了鼓舞士气,李轶勉强笑道:“待到天明之时,诸多兽类必将退散,吾等尚有一线生机。”

“若能逃得此难,吾必重赏汝等。”

亲卫们虽然脸色难看,情绪低落,但听完李轶所言,心中难免生出了些许希望。

其中一名亲卫道:“白日里驱象来袭,夜间再驱兽偷营。昆阳围城之时,也不见那巨毋霸,有此等威风。”

这名亲卫显然是相信了大司徒朱鲔先前故意放出的消息:白日发生的象群事件,是曾在昆阳围城大军中的驱兽之士巨毋霸,为了报复汉军而驱使野象造成的。

五威将军作为中军的高级将领,很清楚这不过是大司徒有意传出的托辞。

特别是那一什受命离开驰道,搜寻象群踪迹的军士,回营复命后被尽数封口的下场。

更让李轶坚信,大司徒肯定是隐瞒了象群事件的真相,否则也不必斩首什长,调离其余士卒。

毕竟皇帝受伤,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替罪羊,而巨毋霸恰好符合条件。

不料今夜再一次发生了大规模的野兽袭营,丝毫不亚于白日里的声势。

这就使得李轶原本的想法被彻底推翻,大司徒放出的消息难道是真的不成?

那为何又要将那一什人尽数封口,难道此事除了巨毋霸之外,在其背后还存在更大的秘密?

为了稳定军心,大司徒不得不选择性的放出部分消息。

李轶思虑再三,也不得要领。

不过他目前能肯定的是:无论是白日的象群,还是今夜的兽群,都与那巨毋霸脱不了干系。

要坚持到天明,对李轶等人来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狼嚎还未停息,帐外的火盆就接二连三的,被狂奔而过的野彘撞倒。

火盆落地后四溅的火花,不仅将帐外的狼群吓退了几步,同时还引燃了军帐。

还不等帐中诸人扑灭燃起的火苗,转眼间风助火势,整个军帐已变成一个巨大的火把,并开始向四周扩散。

火势大起之初,见事不可为,李轶第一个冲向帐外,在彻底陷入火海之前,成功逃出生天。

但在他越过帐门之时,被燃烧的门帘狠狠抽打在左脸,半边脸皮变得焦糊一片,就连左眼皮也被烧结到了一起。

万幸的是帐外的狼群,已经在军帐燃起之时,被冲天而起的火焰彻底吓跑。

成功逃出军帐的除了李轶,还有两名腿脚最快的亲卫,先后冲了出来。

其余人等都被烧塌的军帐压在了底下,显然是凶多吉少。

李轶望着空中借助风势四面飘散的火焰,不断引燃着营地中一顶顶的军帐。

暗叹道:“中军休矣。”

去往后营抢救皇帝的大司徒朱鲔,今夜却是另一番遭遇。

由于朱鲔所居的中军帅帐与皇帝刘玄的后营居所,从营寨方位布置上看,都是位于营地的中轴线上,与营门在同一直线上

这就导致撞门而入的犀牛群,入营后先是直接冲向了帅帐,短时间内将其变成一堆废墟后,接着又朝后营的皇帝居所狂奔而去。

皇帝刘玄本来因为腿部骨折的疼痛,医官又不敢擅自使用镇痛的草乌头入药,一直无法入眠。

当警钟响起的时候,刘玄的第一反应是让帐外侍卫立刻探明情况。

还没等到侍卫回报,全副甲胄的朱鲔已闯入帐中。

刘玄在侍女的搀扶下,勉强支起身子,问道:“卿家意欲何为?”

朱鲔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拱手回道:“中军营啸之势已成。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浪掷于此。请立时移驾出营。”

刘玄对于营啸之事,并非全然不懂,此刻关系到自家性命,对朱鲔所言,当然是言听计从。

正当朱鲔吩咐帐外的亲卫,将备好的轮椅推进帐中时,狂奔的犀牛群已经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轰轰的蹄踏声,夹杂着帐外慌乱的叫声,还没等帐中几人反应过来,一头有着巨大独角的犀牛已经冲了进来。

最接近犀牛的朱鲔,当即拔刀劈向牛头,不巧正砍在独角之上,反而被犀牛撞翻在地。

好在他甲胄俱全,还有余力翻滚,才险险躲过了犀牛接下来的践踏。

没有了朱鲔这个阻挡后,犀牛继续冲向卧榻。

情急之下,刘玄将身旁的侍女一把拉倒在自己身上,侍女的身躯堪堪护住了皇帝的大半个身子。

冲过卧榻的犀牛,重重踩上两人的身体,侍女当场丧命,却为刘玄承受了绝大部分的伤害。

但是刘玄那条早已受伤的腿,却没有被侍女瘦弱的身躯完全遮挡住,在犀牛的重蹄之下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