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砖汉瓦

自楚国之时,宛城就以冶铸之术,闻名于天下。

到了本朝,天下一百零三郡,十成里起码有一成的郡县,使用着宛城出产的铁器。

如此大量铁料的冶炼,所需的燃料仅仅只靠木炭是不可能,就算将宛城周边的树木全部砍伐,用于烧炭,也不足以供应冶铁所需。

自先秦开始,就已被用于煮饭取暖的石炭,虽然一直被人诟病,会生毒气致死。

但用于冶铁,石炭的好处在于,燃烧的火力比木炭更胜一筹,大大提高了产铁效率,同时还能提高产铁品质。

挖掘出的大量石炭,仅仅是粉碎后制为饼状,就直接被用于冶炼。

自武帝开始,就在南阳郡设置了铁官。

即使在先前汉军围城之时,宛城铁坊仍然保证了守军的军械供应。

在顾易想来,城中铁坊肯定存放着大量石炭,才能在此期间,保证源源不断的铁器产出。

由于宛城铁官在汉军围城之前,就已离城而逃走。

顾易想要城内存放的石炭,只要找到铁坊就行,最佳线索当然是指向前工官谢仲。

毕竟工官与铁官作为郡城同僚,双方事务又多有交集之处,肯定清楚各自辖下作坊的位置。

不出所料,从谢仲口中,顾易得知宛城铁坊就在城中东北角。

当谢仲自告奋勇的前往查看铁坊现状之时,顾易只在心中暗念,铁坊中的石炭,最好没有被攻城时的火弹波及。

否则自己又要花费时间另寻燃料,造纸试验的进程,不知道会被拖迟多久。

还好谢仲很快传回了消息,铁坊之中当初只是落下了几颗石弹,坊中匠人早已逃散,石炭还剩许多。

原料蒸煮的燃料齐备后,磨坊周围的屋舍之中,一座座赶制的多眼灶台,开始陆续点火。

这些已经过初步处理的原料还需加入石灰水,反复蒸煮,去除其中杂质,完成脱胶,使得原料中的纤维分散。

这是造纸的第二个环节,顾易将其中操作的细节关键,详细交代给赵盘。

从打造配重式投石机开始,到如今的造纸计划,顾易在此期间给予指导的内容,赵盘至今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少年只恨自己天资驽钝,不得师门真意。

顾易也不愿揭破其中真相:

一个汉代少年,想弄明白这些内容背后的真实原理,赵盘欠缺的不是天资,而是九年义务教育。

顾易此举除了是在给自己培养一个合格助手,以便摆脱繁多的日常事务外,也是在未雨绸缪。

赵盘作为顾易身边的关键人物,外人眼中的大匠弟子,顾易特意为少年定制了一份人身意外保险。

一旦将来局势有变,有人打算对赵盘下手,也会考虑到少年掌握的技术价值,而留下几分余地,不会直接将其至于死地。

对于一直厚颜跟在自己身边的谢仲,由于此人还有可用之处,顾易也就没有刻意对其隐瞒造纸的大致流程。

毕竟造纸之事,在实际操作流程中的参与者众多,人多口杂之下,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

其中在于细节,没有顾易根据记忆中的成熟技术,给予的详细指点。

就算是有人将各个环节的操作匠人尽数收买,想要顺利造出新纸,也只能反复尝试。

所需耗费的时间以及人力物力,足以劝退那些企图投机取巧之辈。

留下赵盘在磨坊监工,看着日头还高,沿着磨坊边上这条连通着护城河的水渠,顾易打算去一趟城头。

既然正主都走了,谢仲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忍受烟熏火燎,当即跟在了后面。

说起来,自打入城后,顾易还没有贴近观察过,自己打造的投石机给宛城城墙造成的损害。

从古至今,验证军械杀伤效果的最佳途径就是实战。

在顾易看来,自己说不定能通过城墙受损的状况,给配重式投石机的改进方向带来点灵感。

等顾易到了城墙下方,只见马道之上,一筐筐三合土正被民夫们运上城头,城头也传来阵阵打夯的声音。

汉军已经开始组织民夫,着手修复城墙了。

虽然短期内宛城没有外敌的威胁,但是破破烂烂的城墙,终归是不适合迎接皇帝。

这关系到大汉朝廷的颜面问题,足以引起汉军高层的重视。

看来离皇帝陛下到达宛城的日子不远了,军中诸将也是期盼已久了。

毕竟这次宛城之战的军功赏赐,还需要皇帝陛下的最终认定。

当顾易登上城头,只见城墙顶部损伤之处,正在被层层夯土填补,伴随着一次次的砸击,逐渐变得紧密如石。

先前攻城之时,汉军所投石弹造成的损伤,更多出现在城墙的附属设施上,如城楼、垛口,马面,城堞等。

其实对城墙本体,并没有造成多大损伤,即使是偶尔击中城墙外壁,厚实的三合土也足以吸收其冲击力。

由此可见,面对当今普遍厚实无比的夯土城墙,投石机的改进方向,继续走提高攻击精度的路线是正确的。

当然夯土城墙也不是完美无缺,长时间的雨水浸泡,就足以降低夯土强度,若再施加外力,引起城墙崩塌也是可能的。

针对这一缺陷,纯粹的夯土城墙在后世逐渐进化为包砖在外夯土在内。

当今工匠们烧制的画像砖和铭文砖,前者主要用于达官显贵的墓中装饰,都是空心砖。

后者主要用于宫殿的铺地砖,虽是实心砖,但其规制是针对地面铺设。

两者的性能更侧重于美观,显然不适合夯土城墙的包砖。

顾易暂时没有考虑推进此事,就工程量而言,这可是比造纸计划更为庞大。

城墙走道上,顾易一边打量着民夫们的修补工作,一边忍受着前工官的露骨吹捧。

“大军当日攻城之前,莽逆军中两名贼将,就曾登门逼问城外砲机之事,吾当时就知谷公所造砲机之威,无可匹敌。”

“次日,宛城一鼓而下,如今吾亲见这城头战痕,方知此破城首功,非公莫属。”

“据闻谷公曾得公输传承,经此宛城一战,可见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堪称当世鲁班。”

谢仲一脸恭敬的表情,阿谀之词滔滔不绝。

当顾易快要走到城楼之时,忽然感觉几滴冰凉落在脸上,紧接着就是大颗雨滴降下。连忙紧跑了几步,来到城楼檐下。

顾易站在屋檐下,看着因争相下城避雨,而乱做一团的民夫,叹息道:“天下兴亡,匹夫皆苦。”

身旁的谢仲颔首道:“《老子》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公之所言,深得黄老之精髓。”

顾易没有反驳谢仲的曲解,因为他明白,批判的武器,永远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在这个时代,被一场雨水淋到导致伤风感冒,可不是一件小事,没有及时的救治,极有可能就是一条人命的消失。

这些民夫的慌乱举动,深究起来,他们其实是在逃命。

为这些民夫提前准备斗笠蓑衣,显然不是目前的汉军,在安排城墙修补工程之前,能够预想到,并能做到的。

汉军在宛城民政管理方面的缺失,使得这些宛城的公共事务,只能保证最基本的运行,一旦出现意外因素,譬如天气突变,就会如眼前的这般景象。

大颗的雨滴,不断击打在玄武纹饰的瓦当上,然后变成一缕缕细流,如水帘一般从檐边落下。

雨越来越大了,放眼望去,天地皆是茫茫一片,可视距离仅剩数米。

城头尚未完全夯实的三合土,在雨水的浸泡下,逐渐变成一团团泥浆。

看来这次的城墙修补工程,恐怕要中途而废了,就看这场大雨会持续多久了。

要是天公不作美,雨下的时间再长一点,宛城周边的河水暴涨,甚至可能危及整座城墙。

要知道宛城的护城河水,就是从附近的淯水引来的。

即将驾临的皇帝陛下,当他抵达未必忠诚,但肯定破烂的宛城时,不知这位更始天子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顾易想到这里,顿时发觉自家的造纸计划,恐怕也会受到雨水影响。

即使接下来的蒸煮、捣浆环节,可以在室内操作。但后续的晒纸过程,却离不开好天气。

而且目前的造纸场地,正处于城内水渠之旁,若大雨持续,渠中水位暴涨,可能危及整座工场。

思虑至此,顾易忽然看见雨幕中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身影,正直奔城楼而来。

待其靠近一看,原来是个熟人。

自从与阴家达成协议,对方接手了造纸原料供应之事后,原本由朱佑主持的原料收集工作,自然就停了下来。

由于朱佑最近在军中甚得人缘,于是他被安排了一个难得的美差。

率领本部骑兵,在宛城周边清理各式盗贼残兵。

以南阳郡目前的局势,这项差事既没有什么风险,一旦取得首级,还有军功可拿。

顾易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这位都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