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文试

“你当真确定,所有参赛者一个时辰内,要完成这全部的五篇策问?”

当花炜确定这场比试有问题。

他当即将策问卷拍在了桌面上,言语低沉的看向刚才接连含糊应付他的“监考官”。

面对花炜突然的厉声问询,监考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以不耐的姿态骂到:“既然答不出所有,那就挑你能答得出的写不就完了。”

“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般?”

“参加沙场校阅的勋贵子弟和文臣武将中,能在一个时辰内写下二三篇策问的不在少数。”

“不多备一些考题,如何能分出高低?”

花炜的目光在士卒的脸上盘桓许久,直看的他握着腰侧刀把的手都不自在的攥紧,终于“呵”的一声,将目光重新投入到面前的考卷上。

虽然明知道其中有猫腻。

但这猫腻的目的肯定是影响他的成绩,这与他的目的不谋而合,自然就没有掀桌子的必要。

至于这五道策问题,他的原则还是和上一轮一样。

能被解决的问题,他就不用管。

论北方新复失地的治理的确是个大问题,从老朱在明初掀起的四大案中,除了蓝玉案,其余三大案,几乎都可以与这个问题扯上关系。

只因北方失地收复时,大明的官员不足,无法全面接收地盘,所以只能将一大批的前朝官员重新筛选任用。

这些人贪腐成性,互相包庇,使得明初对于新收复北地的主权难以行使下去,所以老朱以各种借口掀起的三大案,实际上都是在清洗包括这些前元官吏在内,威胁到皇权的官员,将领和勋贵,从而整肃吏治。

彻彻底底的改换新天。

列举开国选才制度的利弊。

这个问题,老朱亲口向他问过,现在大概是放个风头,看一看这些勋贵及文臣武将子弟的想法,答之无用。

如何富国。

提出这个问题,老朱大概是被户部逼急了,他才不给他填坑呢。

有解决办法,留到后面标哥登基用,它不香吗?

解析宋元兴亡的原因。

如果花炜猜的不错,这大概就是许多人的主答题了,但只是给那些吊书袋们一个发挥的机会。

人家毕竟陪跑一天了,总要让人有点参与感。

快速安置安抚迁民之策。

这个问题怎么可能有定论,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全看负责迁置抚民主官的手腕。

所以到头来,唯一有回答价值的,还是北方新收复之地治理的问题。

一个稳定的大明,显然更加适合他未来操盘发挥。

于是乎,花炜还是挥笔写下了三个字——定北策。

论对失地的收复治理的标杆,不吹不黑,还得看后世的子弟兵。

而他们为何能够快速接收失地?

是依靠铁一般的纪律?

充足的物资保障?

还是和人民打成一片?

归根到底还是三个字——得民心。

所以,花炜破题的核心就是民心。

以前元欺压百姓已久为引,反问为何大明驱除鞑虏,改换新天,减免赋税,与民休养,为何依旧不得人心,引得百姓暴乱频频?

其缘由有四。

其一,前元倒了,治理北方的官员却仍是那些。

他们依旧在当地勾连相声,欺压百姓,使大明的政策难以落成。

其二,百姓依旧困苦。

他们蒙昧无知,视听闭塞,甚至未必知道前元和大明有什么区别,大多数人觉得不过是换了一个皇帝,重新从他们身上盘剥粮食和赋税罢了,即便受了欺压,甚至也不知道该去何处,找何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其三,后勤保障的缺失。

新收复的失地满目疮痍,不仅仅只是粮草,布匹。医师医药,学社先生,乡长甲长,道路驿站,都时刻影响着北地百姓的生存质量。

其四,武力震慑的不足。

北地新复,仍有不少在前朝欺压百姓得利的地主乡绅思念前朝。因人手不足,他们往往与被筛选出来的前元官员相互勾结,继续作乱。

所以,欲治理北方,须得先治理这四处顽疾。

朝廷大可以从征战多年的老兵和伤兵中,筛选出一批忠于大明的士卒迁至北方,赏赐田亩,使其成群结队下到乡里,用一种类似民警取代甲长乡长。

以乡甲为据点。

不仅可以守望相助,开设驿站,监察吏治,也可以安抚一方,保障耕种,赋税和民生,并震慑不法。

其次,以这些老兵驻扎的乡甲为点,可以设置大量的临时官职,无论科举发派或是兵卒举荐,都可带头学习、宣传大明国策,并实地考核人才,筛选补充地方官吏。

最后,以临时官吏的统计奏书,朝廷可以调配人员,物力,精准扶持,以迅速恢复北地繁荣。

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花炜能写的也就是一份草案。

采不采用,具体实施,都还要看老朱自己的决策。

反正身旁的士卒到点就将他的策问卷糊名收了。

看台上的勋贵,文臣,武将都已经看了一天热闹,这会都在紧锣密鼓的审阅这近五百份的军略,现下又来了近五百份的策问,着实有些废心力。

好在有聪明人指挥,文臣武将各自分阅,按照官阶分出了主次审。

只要有五人共同认为出彩举荐的答卷,就送给上面的主审讨论或打回。

这样一来,一二三等很快就分了出来。

最终,十份被公认为最佳的军略和策问都送到了老朱所在的看台上。

虽然试卷没有经过专人誊抄,通过笔记,多少能够分辨自家孩子的笔迹,但是皇帝和几位国公亲自阅卷,谁敢使小动作?

活腻歪了?

看着最终送上来的考卷,几个国公依次阅卷,除了没有子孙参赛的李善长,其他几位国公的脸上,多少都浮现出了一抹喜悦之色。

原因无他。

这是看到自家那后辈的笔迹了。

但他们并不觉得亏心,因为这是下面的百官亲自阅卷,共同推举送上来的。

他们可不认识自家后辈的笔迹。

能凭自身实力挤上来,甚至可以争取最后的魁首之位,他们几个老父亲还不允许高兴一下了。

至于偏心,到了他们这个层面,已经犯不上了。

毕竟他们旁边还坐着老朱呢。

“这军略和策问你们都看完了。”

“给咱都提提建议,分别决个一甲(一甲只有三名,二甲若干)吧。”

当二十份答卷在老朱和四位国公之间传阅完毕,老朱也适时开口,聆听一下他们意见的同时。

也算是施恩了。

这其中毕竟有他们儿子的答卷,他们的发言,多少可以在老朱那儿给自家儿子拉拉票。

可老朱越这么说,他们越是不能将自家儿子推上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

花花轿子众人抬的道理,他们心有默契。

徐达率先发言,将一份大非川之战作为选题的答卷抽了出来。

“陛下,这份叙写大非川之战的军略,明细详实,调度有方,一决一策,皆有大将风范,臣以为当为军略第一。

李文忠一听,顿时也开口到:“臣这儿有一篇针对残元的答卷,虽定计大胆,兵出险招,但以如今大明国力,再配上一员老将坐镇,成功施行的可能性极高。”

李善长也抽出一份答卷:“老臣这有一份答卷,以云南边陲作为假想敌,大胆推演了大明与云南部族必有一战,老臣以为,可列一甲。”

老朱点了点头,对他们所推荐的答卷出处都心知肚明。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三篇军略在呈送上来的军略答卷中,都属上乘。

但发现汤和一直没有出声,老朱偏头一看,竟发现汤和仍在仔细的研究一份答卷,不禁好奇的问到:“汤和,你还在瞧什么呢?”

汤和如梦初醒,将手中的答卷再次呈送到老朱面前。

“臣失礼了,老臣在看一篇大明海防。”

“其眼光独到,行文天马行空,很是大胆。”

“但臣之所以沉迷,是因为此文与旁文不同的是,其不仅考虑了战略的可行,还对战后的局面进行了更详细的解析和布置。”

“在臣所接触的这么多将领中,还从未遇见谁的目光放的如此长远。”

朱元璋接过了答卷。

他当然知道这篇大明海防的答卷是谁写的,可他之所以没有一言拍板将这篇答卷列作头甲,就是考虑到大明如今的国情。

即便花炜所预言的局面真的形成。

开海之事也只能后延。

毕竟,大明穷啊。

所以,这份答卷放在这场实际用来敲打勋贵,笼络人心的施恩活动中,注定要被掩盖光芒。

毕竟,他还要给其他几个老弟兄的子孙施恩。

这样,才能更快的稳定朝局。

“此文虽文采斐然,但过于冒进,还是列入二甲之中吧。”

“军略头甲,还是这篇大非川之战最为稳妥。”

“云南篇和北元篇同列一甲。”

“策问呢?”

“汝等可有决议了?”

老朱拍板了军略的名次,转而问询起策问的答卷来。

对于策问,李善长有着绝对的发言权,李文忠勉强还能插上一嘴,汤和几人就只能干看了。

毕竟都不算一个系统。

真要越了界,那就该倒霉了。

反正他们的儿子都拿了不少一甲,就算策问不是他们儿子所长,夺魁之事也大有希望。

最终,李善长和李文忠对照一二,将五份策问卷呈到了老朱面前。

“陛下,臣和曹国公一致以为,这篇治北策当为头甲。”

“北地的治理,一直以来都是朝廷的心头大患。”

“不管派出多少朝廷大员前去巡查,整肃吏治,即便派出大军镇压,最终都是杯水车薪,惨淡收场。”

“而当臣看见此篇,却如醍醐灌顶。”

“臣斗胆,请陛下早日施行这定北策,使民心一统,天下太平。”

“至于其他策问卷,恕臣失礼,臣与曹国公阅览此篇之后,再看其他策问卷,都觉得平平无奇,味同嚼蜡。”

“只得筛选出四篇备选,全凭陛下圣裁。”

老朱接过几张答卷,看着最上面的定北策,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随手放下,在剩下的四篇中筛选一二,决出策问的前三名。

至此,所有比试的一甲均已出炉。

接下来就是所有得一甲的名单统计宣布,得一甲次数最多的,自然就是魁首。

这些就是朝廷和军部直招的名单。

剩下的那些,再晚些也会将成绩张榜出来。

这一批人如何筛选,招录多少,那就看朝廷有多少空缺,老朱对这些空缺职位的要求有多高了。

很快,一个内侍就将用圣旨抄录的名单双手呈送到老朱面前,同时还在老朱的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只一瞬间,几位国公就看到老朱面上一闪而过的愠怒。

出岔子了?

几位国公心里不由一悬。

然后就见老朱拿着名单重新站上了阅台,向着下面的少年郎大声宣布:“今日,咱筹办校阅,见识了我大明好儿郎的风采。”

“心中甚慰。”

“虽然其中也出现了不少的疏漏。”

“但是,各项比试的一甲名单,已经记录在咱的手中。”

“下面,咱念到名字的,都到咱的跟前来,让咱好好瞧一瞧你们的英姿。”

听到此处。

下方在各个项目中脱颖而出的少年郎,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阵来自同龄人热烈的注目。

“花炜!”

“邓镇!”

……

“徐允恭”

……

“汤軏!”

“李景隆!”

一群年轻人,形同游街的状元郎一般走上看台。

感受着来自看台上各家千金投来的或羞涩,或殷切,或热烈的目光,这些年轻人的胸口都更鼓了几分。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以花炜为中心,四个小公爷两左两右的将他夹在了中间,与老朱不经意的对视间,花炜分明看到了他嘴角那股算计得逞的奸笑。

这让他瞬间觉得这场活动更无趣了。

“你们的名字,朝廷已记录在案。”

“今夜百花宴后,自有朝官登门指引。”

“接下来,就是魁首之位!”

“得一甲最多者,即为头魁!”

说到这,老朱话语一顿,面向着下方的年轻人和看台上的官员们,意味深长的笑道:“但巧合的是,今日的赛程中,竟有三人同时获得了最多的一甲。”

“他们分别是东丘郡侯府花炜,得骑射一甲,弓箭一甲,策问一甲。”

“信国公府汤軏,得弓箭一甲,拳脚一甲,军略一甲。”

“魏国公府徐允恭,得弓箭一甲,拳脚一甲,军略一甲。”

“一时之间,咱竟不知道该定谁为头魁。”

“直到咱意外得知,他们之中,有人在比试之中遭受了不公。”

面对老朱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花炜心中警钟长鸣。

淦,又有算计了!